黑魆魆的楼道,林之南跺了跺脚,感应灯应声而亮。
老房子没有电梯,她拾阶而上,边走边琢磨周老头反水的可能性。
按理说,敌人的敌人便是朋友。周老头与徐长清早已势同水火:徐长清出身草根,早年入赘周家,仰人鼻息多年,创业靠岳父资助、亲生子女都没法跟自己姓。妻子周斐然过世后,徐长清火速与周家切割,更在不到一年内另娶新欢。翻脸翻得这么快,想必两人积怨颇深。站在周老头的角度,徐长清可谓凤凰男一朝得势,摇身变为白眼狼、负心汉。她要让徐长清不好过,周老头自然乐见其成。
除此之外,周老头还能坐享另一重好处。他这辈子最宝贝的便是自己的外孙周引商,从小当作艺术家苦心栽培,一心指望他光耀门楣。而徐长清不光夺走周引商的抚养权,还支持他“为所欲为”,完全和周老头唱对台戏。一旦徐长清犯下的那些罪孽曝光,以周引商的人品心性,势必与亲生父亲决裂。站在周老头的角度,便是除去了一大绊脚石。
至于她,功成则身退。周引商或许要恨她一辈子,两人之间不会再有任何可能性。
所以,周老头与她合作,是一石三鸟的好事。
正是算准了这一点,她果断提出与他做交易。她并不需要周老头额外做些什么,他能为她保守秘密,让她继续行自己的道,便已足够。不管怎么想,周老头都没道理反水——至少在徐长清翻车以前,他没必要坏她的事。除非……他已有了头绪,决定抛开她自己干。可他图什么呢?一把现成的刀不用,非得扔了,然后自己想办法重新找武器?
林之南抬头,发现走到了四楼。刚才想得太过入神,不小心多上了一层楼。掉头向下时,手机在包里震了震。
是周引商发来微信,问她晚饭吃的什么。
说来也怪。昨天到今天,这家伙只是在微信上与她文字交流,没有语音,更没有视频通话。难道是担心被她指控黏得太紧、干涉太过?
她进了门,给周引商发去刚才拍的火锅照,只露出食物没露出人。对方问:“在表姐家吃的么?”
昨天,周引商问她住哪,她回答暂住表姐家;他追问表姐多大,她说比自己大两岁,还开玩笑说表姐单身,他要是有什么双胞胎哥哥,可以介绍给人家,他便没再追问。
林之南回了个“是”,手机扔到沙发上,人也随之坐下。摘下假发,瞬间感到脑袋轻了一半。她疲惫地靠倒,此刻最想做的事就是洗个热水澡、舒舒服服躺下。
手机忽然来电。一个来自沪市的陌生号码。
“林小姐,我是Max,我们上个月底在医院见过。”
林之南认出了这个声音。沪市真是洋气,连保镖都用英文名。
“你好Max。”她说,“不介意的话,可以叫我Mad,这样我们合起来就是Mad Max,战斗力爆表。”
对面静了静,也许是被她冷到了。过了一会儿,他才说:“老爷让我提醒你,有人一直在暗中盯着叶广鑫。”
“你确定那个人不是我吗?”林之南问。
对面又安静了。片刻后,道:“是两位男性,轮流监视叶广鑫已经好几个月。他们住在二单元102。”
“你的意思是,现在有三拨人盯着叶广鑫?”林之南笑了笑,“真有意思。我和102盯叶广鑫,你们盯我,顺便发现了叶广鑫和102。那你觉得,102有没有发现我和你们?”
“他们肯定知道董莉娜。”Max道,“至于是否知道你的真实身份,目前还不好说。至于我的人,他们大概率没有发现。”
“这么自信?”
“我的人受过专业训练——至少比102专业,没那么容易被发现。”
林之南想了想,道:“那你们要不要查一下,102是谁派来的?”
“已经查出来了。这也归功于你给的线索。”Max道,“人是瞿笑安排的。”
林之南愣了会儿,道:“所以徐长清派人监视叶广鑫好几个月了?为什么?”
“不确定。”Max的语气始终波澜不惊,“目前我的推测是,徐长清不希望与叶广鑫扯上关系,不允许他靠近,所以要派人监视,控制他的行动范围。”
林之南想了想,问:“有没有可能,徐长清在找机会除掉叶广鑫?毕竟这才是一劳永逸的办法。”
Max沉默片刻,道:“不是没有这个可能性,但不高。法制社会,要消灭一个人没那么容易。况且,叶广鑫带来的威胁,并没有严重到必须冒着更大风险让他消失的程度。”
“我知道了。”林之南说,“我会更加小心,避免被102识破。”
“嗯。”Max说,“这是我的号码,必要时你可以联系我。”
“Max——”林之南抢在他挂电话前说,“所以我们现在是队友,对吗?”
对面沉默片刻,道:“目前算是合作伙伴。”
“那你们的人长什么样,是不是应该让我知道?不然大家见面不识,配合不好,甚至可能误伤队友。”
“不需要。”Max十分冷酷地说,“我们的人通常不会出现在你面前,或者出现了你也看不见。”
林之南被噎了下。男人这种生物,真是自信得可怕……
洗完澡,她走到客厅,刚把灯关上,隐约听见吵闹声。有男有女,仔细听,好像还有孩子在哭号。
她走到窗边,把窗户拉开一道缝。声音来自对面,叶广鑫和马萍正在客厅对峙。
“乓”的一声,叶广鑫砸了件东西:“贱货!一天天的尽给老子找麻烦,看老子过得舒心你浑身痒是不是?再敢啰嗦,小心老子抽死你!”
“你抽死我好了!”马萍撕心裂肺地大叫,“我死了,正好方便你去找别的女人!我就不用给你当牛做马了!”
叶广鑫高高扬起右手,叶子轩冲了上去:“爸爸不要打妈妈!”他紧紧抱住叶广鑫的大腿,小小的身子紧贴着他,发出呜呜的哭声。
林之南捂住心口,关上了窗。
火锅吃到一半时,她去了洗手间。
洗衣机旁放了个脏衣篓,里头有套脏兮兮的保安制服。她从裤兜里掏出一张小卡片:上面印了个搔首弄姿的女人,还有一串手机号码。她把卡片塞进保安制服的口袋。
这一夜,林之南睡得很不踏实。窗外吵闹声早已停歇,可马萍撕心裂肺的吼声还有叶子轩的哭号,反复回荡在耳边。她忽然不那么确信了——如果复仇是以伤害无辜者为代价,那么复仇者还算是正义的一方吗?是否也该成为被唾弃、被制裁的对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