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机下车,接过行李箱。她拉开车门,坐进后座。
十几米之外,周引商坐在驾驶座,浑身血液如同冻结。黑色大衣衬得他的脸色更白,是失了血色的苍白。
那辆深灰色的轿车缓缓启动,他身体里的冰块猛然碎开。他踩下油门,跟了上去。这一刻脑中只有一个念头:她要去哪里?
驶出停车场,雪花扑面而来。雨刮器左右摆动,发出滞涩的吱吱声,如同遭受冲击后的大脑艰涩地运转。
风雪天,所有车辆都开得不快,但这也让加塞现象更为严重。他怕自己会跟丢,于是跟得很紧,中途超过了两辆车,紧随在深灰色轿车之后。林之南认识他的车,知道他的车牌,但他不怕。甚至,他宁愿她发现他。
雪越下越大,车距离城区越来越远。他的大脑在经历了极致的混沌之后,变得异常平静。
他设想了最坏的可能:也许,她将推开某一扇门,迎接她的是另一个男人。只要真相不是这一条,其余他都能接受。
两个小时后,深灰色轿车停在路旁。周引商随之停车,抬眼一看,右前方是座中型商场。
林之南顶着风雪,拖着橘红色行李箱走向商场。
这么大的风雪天,为什么她要拖着行李箱来商场?来逛街?不大可能。应该是约了人。
她没有撑伞。短短十几秒,大雪在她背上、帽子上蒙了一层白,身后留下一串模糊的脚印,小小的背影在风雪中显得格外脆弱无助。有一瞬间他想冲过去,牵起她的手,告诉她用不着这么为难自己。
他无视禁停标识,关上车门,跟了上去。
他离她十几米,进入商场,经过茶饮店、服装店。心跳得很乱,但头脑异常平静,甚至有种麻木。他清楚地看见她头上、身上的雪融化成水,也不知雪水渗进去她会不会冷。
他一路跟随她,转过好几个弯,她始终毫无察觉。都说相爱的人能够感知到彼此的存在,看来这一条是假的。要么相爱是假的。
她拖着箱子,步入洗手间。
周引商环视一圈,选择了旁边一家杂货店:东西多,好藏身,透过玻璃窗可以看到洗手间的出口。
等待的时候,他打开手机。附近有好几家酒店,所幸商场内部并没有。他不由得松了口气。
一分钟。
五分钟。
十分钟。
三十分钟。
店员已经过来问了好几次“先生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周引商头上戴了一顶没有摘吊牌的黑色鸭舌帽,手里还拿了一辆儿童玩具车、一个带玩偶的钥匙扣,又拿起一副墨镜:“我再看看。”
店员一步三回头地走了。他放下玩具车和钥匙扣,拿着鸭舌帽和墨镜去柜台买单。店员在扫码,他扭头往外看,林之南依然没有出来。
周引商付了款,忽然脸色一变:难道她在洗手间晕倒了?
他叫住一位理货的店员:“你好,能不能帮忙去那边女士洗手间看看?我有个朋友进去半小时没出来,我担心她出事。”
店员愣了好一会儿,去请示完店长,才真正答应下来。周引商描述了林之南的外貌特征:黑长直发,戴黑色底、红白色几何图案毛线帽,围米白色围巾,穿雾霾蓝色长款羽绒服,还拉着一个橘红色行李箱。
他在收银台等了又等。几分钟后,店员回来,说女厕没他要找的人,但她看到一个橘红色行李箱,放在镜子旁边,不知道主人是谁。周引商认为她应该在隔间内,但店员坚持说自己呆了那么久,进出隔间的人都见过了,很确定没有他说的那个人。
好端端的一个人,难道还能凭空蒸发了?周引商决定再等五分钟。若是再等不到,就让商场管理人员进去找。
店员继续忙去了,周引商等在门边,目光锁定女洗手间唯一的出入口。
蓦地,视野中出现一抹亮眼的橘红。
他怔住。只见拖箱子的人身穿黑色羽绒服,白色绒帽下披散着粉色的长卷发。
女孩忽然停下脚步,望向迎面而来的一大一小。
是个打扮朴素的中年女性,手里牵个小男孩。小男孩松了手,风也似的向年轻女孩冲过去。
“娜娜阿姨!”
叶子轩一阵风似地冲过来,急停在她跟前。他毕竟是个腼腆的小男孩,不敢抱她,只是昂着头,闪着亮亮的眼睛,激动地问:“你怎么在这里呀?”
董莉娜把手放他头顶,揉了揉:“我来逛街,你呢?”
“我也来逛街!”叶子轩说,“妈妈说要过年了,给我买新衣服,还有新玩具!”接着马萍走过来,笑着问:“娜娜,你这是准备回岫水吗?”
“我和朋友去东北玩了一趟,刚回来,打算买两件衣服来着。”董莉娜道,“要不一起逛?”
“一起逛!”叶子轩替他妈妈抢答了,伸手指向一旁杂货店,“我要买玩具车!”
“行,都听你的。”马萍牵起孩子的手,问董莉娜,“你拉着箱子方便吗?”
“没什么不方便的,走吧。”
两大一小走进这家连锁杂货店。店内商品琳琅满目,从家居用品、护肤品、服装配饰到玩具应有尽有,比人还高的货架有好几排。叶子轩直接拉马萍到玩具区,举起一辆玩具车:“我想要这个!”又拿起一辆更大更豪华的,“还有这个!”
马萍笑出了声:“家里已经有好几辆车啦,这次只能选一样。”
“啊?!”叶子轩嘟起小嘴,“我都想要啊……妈妈,过年、过年诶!不可以多要一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