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众人惊悚的目光中,林之南潇洒地转了个身,向来时方向走去。
刚走出两步,蓦地双肩一痛。
陈家明愤怒的嘶吼从脑后传来:“烂污货!去死吧你!”她还来不及反应,一股大力将她往旁一掀,整个人顿时如同一尊瓷器,砸向一旁无人的工位。
“咚”一声,林之南小腹狠狠撞到办公桌一角,额头磕在显示器边角。巨大的反作用力将她掀翻在地,同时“砰”的一声,显示器朝另一个方向摔在地上。
惊叫声四起,林之南眼睫翕动片刻,沉沉阖上。
睁眼时,人已经躺在病床上。
余清露守在床前,两眼都是红的。四目相对的瞬间,她哇地哭出来,边哭边叫:“醒了!醒了!”
Amanda和医护一同来到病床边。林之南被诊断为腹部软组织挫伤,伴有轻微脑震荡、导致昏厥,其次是额头的皮外伤。医生说她已没有大碍,如果不放心,可以再留院观察一天。Amanda则表示,公司管理层对陈家明的暴力行径感到震惊,已决定开除,永不录用。
“林小姐,”Amanda弯下腰,手掌覆在她手背上,一脸诚恳地说,“你有权利就此事报警,依法维护你的合法权益,但我建议你可以再斟酌一下。事情闹太大的话,无论对你个人还是对清露,都未必是好事。毕竟,冤家宜解不宜结。”
林之南顿了顿:“陈家明在哪里?”
“他目前还在公司,由保安看管。”
“如果我追究到底,陈家明最轻也是拘留,严重的话应该得坐牢吧?”
Amanda皱起眉头,一时无语。林之南接着说道:“抱歉Amanda,因为我的鲁莽给你添麻烦了。我知道你很难做,毕竟我是你带进去的,把事情闹大,对你个人、对贵公司声誉也不好。所以,我愿意接受调解。”
Amanda眼睛一亮:“那太好了!”
“不过,我有两个条件。”林之南说,“第一,我的医药费、精神损失费,陈家明必须承担。”
Amanda点头:“这是理所应当的,稍后我还有法务同事,会尽力帮你协商。”
“第二,我要陈家明以及他的父母,当面向我的朋友余清露道歉。”林之南说,“为他们伤害了一个从外地独自来沪求学的年轻女孩,伤害了她的感情、还有她的尊严。”
在她说出第二个条件的瞬间,余清露抽了口气,Amanda则是一脸凝重。等她说完了,Amanda道:“我尽量去沟通,但不保证能实现。”
等其他人都离开了,林之南冲余清露勾了勾手指。余清露俯身凑过去,林之南小声说:“别担心,我没晕,装的。”
余清露嘴巴张成o型。林之南捂住她的嘴:“淡定点,别穿帮啦。”
余清露点了头,她才松了手。余清露伤心又责备,抹了抹湿润的眼角,道:“你真的吓死我了!早知道这么危险,我就不该让你来!”说着又啜泣起来,“呜呜……都是我的错……”
林之南抬手给她擦眼泪:“我也没想到,陈家明居然敢动手。我本来只想当HR的面,戳穿他恶劣的品性、给他点颜色看看,没想到……唉,不说了。总而言之,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她得意地挤了挤眼,“我虽然磕碰了一下,却捏住了陈家明的死穴。他不想进局子的话,就得赔钱、道歉!”
“你还笑得出来!”余清露瓮声瓮气地说,“你知道你肚皮上多大一块青吗?还有你的脑门,不知道会不会留疤呢!痛不痛啊?”
“痛啊……”林之南无奈地笑道,“你也知道,我一向怕痛的。不过,为了惩罚坏人,受点小小皮肉伤也没什么的,更何况还能趁机赚一笔。你说,我问陈家明要多少赔偿合适?五万是不是太夸张了?”
一个多小时后,陈家明与他的双亲出现在病房中。林之南倚坐在病床上,余清露坐在床沿,握着她的手。
余清露曾经说过,陈家明的父亲是大学教授,母亲则是小有名气的作家,还在知名媒体开了专栏。两人身材都维持得不错,穿得也考究,身上的羊绒大衣一看便是好料子。
“混帐东西,还不道歉!”陈父一声怒吼,吓得陈家明一个哆嗦,陈母则怨怒地瞪了丈夫一眼,想发作又不敢发作,嘴巴抿成一条线。
陈家明咬紧了腮帮子,上前一步,深深鞠一躬,道:“对不起林小姐,是我一时冲动,对你做出了过分的行为,请接受我的道歉。”
说完,他又转向余清露,同样鞠了一躬:“对不起清露,是我不好,我幼稚,没有处理好我们的感情。对你造成的伤害,无论如何也无法弥补。我不求你原谅,只希望你彻底忘掉我这个不合格的前任,奔赴你的新生活。对不起……”
余清露一脸无所适从,下意识攥紧林之南的手。林之南冷冷地盯着陈家明,毫不客气地戳穿他的把戏。
“陈家明,请你不要避重就轻。你的问题岂止是幼稚、没有处理好感情?你一边享受着清露的付出,一边在恋爱期间出轨,你是个可耻的背叛者,这才是你真正的问题。你应该为此感到羞愧,而不是掩盖!”
“我——”陈家明扭头看了看面色沉郁的父母,咬牙,斩钉截铁道,“我没有出轨!你不要冤枉我!”陈母紧接着帮腔:“是啊,我们家明不是那样的孩子,这其中一定是有什么误会。”
“是吗?”林之南冷哼一声,“既然作为过错方的你们,连基本的诚意都没有,那大家也没什么好聊的了。你们走吧,我不接受调解。”
“你有病吧!”陈家明气得露出原形,“搅黄我的工作不够,还要往我身上泼脏水,就没见过你这么恶毒的女人!好啊,你有本事就报警呗!我倒要看看你能拿我怎么样!”
“闭嘴!”陈父大喝一声,陈家明立时噤声。
陈母拉住儿子的手,道:“小姑娘,话是不可以乱讲的。凡事都讲求证据,你说我们家明恋爱期间出轨,有证据吗?”
“人在做,天在看。”林之南悍然道,“既然陈家明咬死不承认,大家也没必要浪费时间了,派出所见吧。”
“你——”
陈母刚起了个头,被陈父截断:“陈家明,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坦白你做过的错事,向余小姐道歉!”
陈家明气得发抖,憋得眼都红了,陈母则咬牙切齿地瞪着丈夫,敢怒不敢言。一家三口无声博弈,病房里的空气都紧绷起来。
终于,在陈父充满威慑力的目光中,陈家明垮下肩膀,认命地说道:“对不起,是我出轨,对不起清露。”
林之南转头看向余清露,只见她红了眼圈,嘴巴抿成个波浪形。她用大拇指搓了搓她的手背,道:“都过去了。从这一刻起,翻开新的一页,忘掉这个不值得你爱的男人。因为,你配得上更好的。”
“嗯!”余清露用力点头,随即低头,用衣袖拭去泪水。
“轮到您了,阿姨。”林之南转头看向陈母,“您曾经嘲笑清露是乡毋宁,想必您一定觉得自己很高贵吧?那请问,您的高贵感来自哪里?是因为您的道德品行更加高尚?您给社会做了更大的贡献?您破解了困扰人类的难题?还是仅仅因为,您碰巧生在了一个繁华大都市,就自认为有资格蔑视您所谓的乡毋宁,自认为有权力利用身为长辈天然的强势地位,对一个尚未走出校园的小姑娘实施精神羞辱?如果这就是高贵的一种表现,那么我不得不说,您重新定义了高贵,也让我理解了:为什么您会培养出陈家明这样,无情、无义、无礼、无耻的男人。”
一席话说得陈母嘴皮子发抖,脸涨成猪肝色,讷讷地无法还口。陈家明也气昏了头,以至于显得呆滞。
在二人发作之前,陈父一锤定音:“毓芬,假如林小姐所说属实,你理应向余小姐道歉。”
刹那间,陈母身子微微一晃,被陈父托着后背撑住。
接下来长达一分多钟的时间里,在飘着消毒水气味的病房中,这位五十多岁、衣着体面的女士,眼中流转过无数种表情,有愤懑,有耻辱,有怨怼,有不甘……最终化作一句:
“对不起,是我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