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风呼啸,如冰刀割在脸上,董莉娜裹紧围巾,加快了脚步。
“怎么才来呀!”幼儿园老师抱怨道。董莉娜牵住孩子的手,道:“不好意思,子轩的妈妈出了点事,临时叫我过来接,所以耽误了。”对方撇撇嘴:“下回别这样了啊!”
董莉娜蹲下身,将孩子的羽绒服拉链拉到最高,毛线帽往下拽了拽,包住半个耳朵,一大一小走进寒风中。
“娜娜阿姨,我妈妈怎么了?”孩子的话几乎被风吹散,但董莉娜还是听到了。她扭头:“别着急,等下就知道了。”
医院。
董莉娜和叶子轩赶到时,马萍头上缠着绷带,脸上、手上也挂了彩、涂了药水,没精打采地坐在冷冰冰的不锈钢椅上。叶子轩冲过去:“妈妈!”
董莉娜坐到旁边,问:“这是怎么回事呀?”
马萍挤出个笑:“别急,不是什么大事。就是拐弯的时候没注意,被车蹭了下,摔了。”
董莉娜指了指她头上的纱布:“都这样了还没事啊?”
马萍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纱布:“没事,护士说过几天就可以拆了。”
“那肇事司机呢?”董莉娜道。
马萍苦笑:“是我的责任,人家没追究我剐掉车漆,已经不错了。”
董莉娜又问:“那叶大哥呢?你没通知他?”
马萍表情尴尬:“电话没人接。”她带着歉疚又讨好的神情,握住董莉娜的手,“对不起啊小董,这么冷的天还要麻烦你跑一趟,姐请你吃饭啊……”
回到家,天已擦黑。马萍倒了两杯热水,给叶子轩热了杯牛奶,随后进屋,出来时已经换上干净外套,道:“没时间做了,姐请你下馆子,你想吃什么?”
“叫外卖吧。”董莉娜说,“你受了伤,天又这么冷,别出门折腾了。”
“那多不好意思。”马萍说,“去吃铜锅涮肉怎么样?”
话音未落,开门声响。三人同时扭头望去,只见叶广鑫歪歪扭扭地进来,脚步虚浮,面颊酡红。
马萍腾地站起:“你又喝酒了?!”声音不高却尖锐,仿佛被人卡着脖子。叶广鑫迷惑地看着她,歪了歪头:“你这是唱的什么戏?”
马萍表情复杂,摸着头上缠的绷带,讪讪地说:“摔了。”
叶广鑫“嘁”了声,一脸嫌弃:“不好好看路。”转脸看到年轻姑娘,绽出个笑脸,“莉娜来了啊。”
随着他的靠近,浓烈的白酒味扑鼻而来。董莉娜忍着不适,起身同他打招呼:“打扰了叶大哥。”
叶广鑫嘿嘿笑,露出一口黄牙:“坐、坐。你们聊,我去屋里歇歇。”转头对马萍说,“吃饭了再叫我。”拔腿向卧室走去。
马萍跟上,拉住他衣袖:“大夫都说了不能喝酒,你不要命了?”
叶广鑫不耐烦地挥开她的手:“就喝两口,能有什么事?”
“两口能把你喝成这样?”马萍隐忍地攥紧了拳,“你就算不惜自己的命,能不能替子轩想想?”
“行了!”叶广鑫瞥了董莉娜一眼,“一天天的,就不能盼我点好?陪客人去,别在老子面前啰里八嗦。”
“要不是为你好,你以为我愿意啰嗦?”马萍双手抓住他手臂,气得声音都哆嗦,“今天喝、明天喝,早晚要坐救护车!你就是嫌死得不够快!”
叶广鑫猛地甩手,顺势推了马萍一把:“酒都不能喝,要这条命有什么意思?!不如死了一了百了!”
马萍踉跄几步,堪堪稳住身形。叶子轩冲过去,抱紧她的大腿:“妈妈你别哭、别管爸爸了!他就是个不听劝的该死鬼!”
马萍吓得脸都白了,捂住孩子的嘴,抬头去看,叶广鑫已不在客厅。她松了口气,蹲下身,抓着叶子轩肩膀告诫:“不可以骂爸爸,不然会挨打!知道了吗?”
得到儿子的再三保证,她才宽了心,起身面向董莉娜,黯然的脸上硬生生挤出个笑:“让你看笑话了……走吧,吃涮肉去。”
炭火在烟囱般的火桶中燃烧,乳白的菌汤逐渐冒泡。马萍往铜锅里倒了盘羊肉卷,用筷子拨拉拨拉:“差不多了,来,小董把盘子给我。”
“萍姐,你可得好好劝劝叶大哥。”董莉娜边吃边道,“听说很多药遇上酒都有毒性,可别不当回事。”
“劝过多少回了,没用。”马萍自嘲地笑笑,“他就是嫌命长。”
“叶大哥吃的什么药啊?”董莉娜拿起漏勺,打捞锅里漂浮的牛肉丸,“是感冒药吗?有句话叫:头孢配酒,说走就走。这可开不得玩笑。”
“不是。”马萍道,“他血压高,吃的降压药。”
“就一种药,量也不大,应该还好吧?”董莉娜说着,给叶子轩和马萍各分了两颗丸子,自己分到一颗。
马萍从自己盘里夹了一颗给她,道:“我也不清楚,回头问问大夫。”她冷嗤了声,“别提他了,我们好好吃饭。”
话是这么说,可马萍吃着吃着,便问起董莉娜有没有交男朋友,得到肯定的答复以后,说:“俗话说,男怕入错行,女怕嫁错郎。可得擦亮眼睛,别急着把自己嫁了。”
隔着袅袅白雾,董莉娜眼神复杂地望着她,道:“人挪活,树挪死。嫁错人又怎么样,能结就不能离吗?”
马萍怔了怔,旋即露出个苦笑:“哪有那么简单。你啊,还是太年轻。”
董莉娜不以为然,道:“我妈就是个例子啊。我以前的爸,一天天的不干正事,尽打牌喝酒,家里那点钱都被他输的精光,说他几句还打人。后来我妈忍无可忍,跟他离了,找了我现在的爸,两口子过得可好了,我妈人都年轻了十岁!我后爸对我也好,每到月底就给我打电话,听说我钱不够花,还要给我打钱呢!”
马萍愣住,半晌后来了句丧气话:“个人有个人的命。”
董莉娜笑笑,道:“我才不信命。我信人定胜天,一个人的前途命运要靠自己挣。一个人要是认了命,不肯改变自己,那她的命就不会变好,只会变差。”
一席话说得马萍面上挂不住,低头只顾给儿子夹菜。董莉娜笑笑,道:“扯远了。叶大哥还没吃吧,要给他打包吗?”
马萍头也没抬,道:“等下门口给他买个煎饼就行。”
顶着满身火锅味回到出租房,董莉娜脱了外套,摘掉假发,卸下厚重妆容,做回林之南。
她坐到沙发上,反复回想今日观察到的一幕幕,不知不觉中咬住了指甲。几秒后回过神来,把手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