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送出去第七天，白帐回了话。

回话只有四个字，写在半张羊皮上，字是汉文，笔画却像刻的：

"井边见。"

姜清把那半张羊皮在灯上烧了。

"他想让我去井边。"她说，"那就是他不会退。"

沈大人急："那咱们……"

"不急。"姜清说，"他比我急。"

——

她算的是账。

赤勒十万大营，断水断粮二十多天，剩下七万多人。三个小部走了，剩下四个部。那四个部里，两个是赤勒本族，两个是被他压着来的。压着来的那两个，粮是各族自己出的——现在粮断了，本族不肯再拿自己的口粮贴补别部。

一个营，一旦开始算谁吃谁的，就散了。

第三十一天，赤勒营里出了第一次械斗。

死的不是什么大头目，是两拨抢水的兵。可消息传回来的时候，姜清正在给顾洲喂药。她把碗放下，起身，说了一句：

"可以谈了。"

——

谈判的地方，选在凤仪台。

那是落雁关外一处旧烽燧，四面空旷，离两军各三里。赤勒来三千骑，大燕来三千兵，两边的弓都上着弦，谁也不许往前一步。

姜清去的时候，只带了七个人。

顾洲要跟。他的病刚好，人瘦得衣裳空荡荡的，可他说："这是国事。朕不去，谈下来的不算数。"

姜清看了他一会儿，说："行。那你把刀带上。"

"你不是说带刀不体面？"

"我说的是不体面。"姜清把披风系好，"可你揣着，能壮胆。"

——

凤仪台上，那个祭司先到了。

他站在台上，灰袍被风吹得笔直，脸上的纹从额角贯到下颌，深的像一道沟。他身后没站人，只放着一只匣子。

姜清走上台，隔着三丈，站定。

两个人对着看了一会儿。

"看得出来。"祭司先开口，声音不高，汉话说得很正，"你身上那点力，没了。"

"你看得出来？"姜清抬手，掌心朝上，朝他摊开，"你再看一遍。"

祭司的目光落在她手上。那只手很寻常。没有光，也没有别的。

"我这一辈子，四年里救过的人，比你十万人还多。"姜清把手收回来，"现在没了。"

"你跟我说这个，是想让我可怜你？"

"不是。"姜清说，"我是想告诉你，你现在就算把我抓了，拖到井边去，也没用。你要的是血，是力。这两样，我身上都没有了。"

她往前走了半步，声音很清楚：

"你要的那口井，开不起来了。"

——

祭司没有动。

台下的风很大，把两边的旗吹得哗哗响。远处七万人的营帐，看起来还是铺到天边。

过了很久，祭司才笑了一声。那笑不好听，像木头裂开。

"你以为我是为了那口井，才来的？"

"不是吗？"

"这口井，埋过四十万人。"祭司看着她，"我为什么要开井？我把它锁了才对。"

姜清一愣。

"你祖先做的事，"祭司说，"你们族里讲给你听了没有？私借井力，被逐。可你有没有想过——他是为什么私借的？"

风把他的话吹得断断续续。

"那年草原上发瘟，整族整族地死。他回神裔求族里开井救人，族里说：井不许动，动了要还，还的是命，一代一代地还。他说，那就我一个人还。"祭司的手按在那只匣子上，"族里还是不许。"

"他就自己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