危月抬眼,便见郑邺从门外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一名叫颂竹的侍从,颂竹手里,恭恭敬敬地捧着一个乌木描金漆盒,盒身光润,边角细细嵌着细碎螺钿,行走之间不见半分晃动。郑邺行至书案前数步之外,腰身微沉,规规矩矩躬身行了一礼,衣料垂落,褶皱整齐,声音平稳温润,挑不出半分错处:“月橙平夫,今日特来拜贺。听闻殿下奉陛下旨意协理六宫,掌腊月诸般事务,实乃大喜。宫中厨子新做了些桂花糕,滋味尚可,区区薄礼,还望殿下不要嫌弃。”
危月微微颔首,抬了抬手:“免礼,坐。来人,上茶。”
一旁侍立的小内侍应声退下,不多时捧着白瓷茶盏进来,轻轻搁在郑邺身侧的小几上,茶汤清浅,浮着几片新焙的茶芽。
郑邺依言落座,脊背端得端正,目光缓缓扫过殿内周遭,自雕花木窗,到靠墙陈列的博古架,再到架上摆放的瓷瓶玉饰,慢慢看了一圈,才转过脸看向危月,唇角噙着浅淡得体的笑意,开口缓缓说道:“早就听闻万福殿布置不同别处,今日得空过来一观,才知传言不假。” 他抬手虚虚向四周一比,语气从容,“你看这窗棂雕的缠枝云纹,线条干净利落,不似别的殿宇那般堆砌繁饰,还有这博古架,留白得当,器物摆放疏密相宜。寻常宫苑,一味追求富丽,反倒落了俗套。唯有此处,雅致沉静,一眼望去便叫人心头安宁,果然是有眼界的布置。”
危月指尖轻轻摩挲茶盏外壁,没有应声,只静静听着。
郑邺端起茶盏,却没有立刻去喝,目光落回危月身上,笑意更深几分,继续说道:“殿下年岁尚轻,自朔衍远来大景,入宫时日算不得长久。可陛下愿意将协理六宫的重任交付于你,腊月账目、除夕宫宴,桩桩件件都是繁杂琐事,寻常人遇上,早已手忙脚乱。殿下却能安坐殿中,静心梳理账册,这般定力与才干,实在难得。”
他顿了顿,轻轻晃了晃盏中茶汤,话音依旧维持着客气柔和的调子:“六宫事务千头万绪,账目钱粮、份例供给,还有宫宴调度,每一件都牵扯各家,稍有不慎便生出闲话。殿下初掌此事,便能沉下心对着一本本账册细细核对,这般本事,便是在宫中久居的老人,也未必比得上。”
郑邺说到此处,抬眼望向危月,眼神温和,恭维裹在平实话语里,听着并不刺耳,每一句都做得体面周全,挑不出半分逾矩之处。
危月听着,面上不置可否,只慢慢喝着茶。
郑邺说着说着,话题便转到了除夕宫宴的座次上。他端着茶盏,语调不急不缓,笑道:“往年这宫宴的座次,都是黄夫坐在蓝夫前面的。只是如今……” 他顿了顿,笑意不减,“我如今是绿夫了,也不知殿下打算怎么排?倒叫我有些拿不准,该坐到哪里去。”
危月放下茶盏,淡淡道:“按现在的品级排便是。”
郑邺笑着点了点头:“那是自然。” 他说着,喝了一口茶,又仿佛不经意地提起来,“说起来,殿下来宫中时日尚短,大约还不大清楚咱们宫里这些人家,谁跟谁,原是连着的。就比方说,陈长安家是户部侍郎,国允霜家是户部尚书,两家府上,素来是连在一处的;还有那宋天星,虽只是个蓝夫,可到底有御赐的封号在身,往年这样的,座次都要往前挪一挪的。”
他抬眼看着危月,慢悠悠地说:“殿下初来乍到,不知道宫里这些人家,谁跟谁连着,谁又跟谁沾着亲。排好了,那自然是殿下的体面;可若排不好……” 他说到这里,笑了一下,没有往下说。
危月问:“排不好,怎样?”
郑邺笑着,语气里带了几分轻描淡写的意味:“也没什么。就是开年的时候,各家的折子,大约要多递几本。”
危月没有接话。
郑邺便也不再多留,起身告辞,礼数一分不少,周全得体。颂竹将那只漆盒轻轻放在桌上,便跟着主人一道退了出去。
殿门合拢,重新归于寂静。
危月坐回书案前,望着桌上那只漆盒,伸手打开 —— 盒子里,是八块桂花糕,码得整整齐齐,金黄绵软,透着淡淡的甜香。他看了一会儿,没有说话,只把盒盖重新盖上,让人收了去。
入夜,万福殿的烛火亮了起来。
危月一个人坐在书房里,面前铺着一张空白的座次图,纸上只画好了规矩的格子,一格一格,空空荡荡,等着人去填。他提起笔,在最上首那一格里,写了 “皇后” 二字,又在旁边一格里,写上了自己的名字。
写到第三格时,笔,停住了。
烛火越烧越短,光晕一圈圈缩小,烛泪顺着烛身流下来,一滴一滴,积到烛台底下,凝成一小滩。危月握着笔,悬在纸页上方,半晌没有落下。他忽然想起前些日子,在花树下遇见朱俞,朱俞对他说的那句话 —— 既入深宫,便安心修习,静待来日。
他在纸角,轻轻写下了 “朱俞” 两个字,看了很久,又提起笔,一笔一笔,将它涂掉了。
墨涂得太重,在纸上洇开一大团,黑沉沉的,把那旁边两格的名字,也一并盖住了。
烛火静静地跳着,那团墨迹在光晕里显得格外浓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