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的清晨，万福殿外飘起了细雪。

雪下得不紧不慢，一小片一小片地落下来，沾在廊下的石阶上，转瞬便化成了浅浅的水痕。庭前那口铜缸静静立在檐角，缸沿积着一层薄薄的雪，缸面却早已凝了一层薄冰，在灰白的天光下泛着冷涩的光。偶尔一阵风来，卷着几片细雪掠过缸沿，悄无声息地落在冰面上，又缓缓化开。

危月披着那件深青的氅衣立在殿前，望了一会儿这漫天飞雪，又望了望那口结了冰的铜缸，忽然觉着，这腊月的万福殿，比他在朔衍的草原上，要静得太多。

他正出神，殿门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两个上了年纪的老公公，抱着厚厚一摞账册进来，一进殿便躬身行了个礼，又小心翼翼地，将那些账册一摞一摞堆上他的书案。一本、两本、三本，层层叠叠地码起来，竟渐渐堆得有半人高了，边缘参差，像一座摇摇欲坠的小山。

危月站起来，看了看那堆账册，没有说话。

他只看了那么一眼，便又坐回书案前，随手抽了最上面一本翻开。纸页已经发了黄，边角卷起，透着一股经年累月的霉味，指尖翻过时，能感到纸张粗糙发脆的触感。他一行一行往下看，看得极慢，眉头微微蹙着，直到目光落在某一处，停住了。

那两个字，写在几行数目字的中间 —— 折银。

他顿了顿，抬眼看着立在一旁的老公公，开口问了一句：“折银，是什么意思？”

老公公见他问，忙躬身答道：“回殿下，折银么，便是将各宫该领的实物份例，折算成银两发放下去。比如原该发几斤茶、几匹布，便折成银子，一道发下去，省得来回搬运，也便宜些。”

危月听了，点了点头，低低应了一声：“知道了。”

他低头接着往下看。翻过几页，又碰着一处折银。他盯着那几行数目字看了半晌，还是没弄清楚这折银究竟是怎么个算法，银两又该按什么价折、按什么规例扣。他没有再问，只垂下眼，用指甲在那一行纸边的空白处，不轻不重地掐了一道印子。

一个上午过去，他翻完了三本账册，那纸边上的掐痕，不知不觉间，已落了十几道。

两个老公公一直在旁边候着，站得腿脚发酸，又不敢随意走动，只趁着危月低头看账、不往这边看时，偷偷地、极轻地，换了一回又一回脚。

午膳送来时，危月只抬头看了一眼，便摆摆手，让放在一边，自始至终没有动过一筷子。

到了下午，他让人把往年的除夕账册也搬了来，与今年的一并摊开，两本并排放在书案上，他一个人俯着身子，一笔一笔地对着看。

这一对，便对出了蹊跷。

他停在 “炭火” 那一项上，目光在两本账册之间来回扫了几遍，眉头渐渐拧紧。今年这一项上支出的银子，竟比往年多出了整整三成。他抬起头，问老公公这是怎么回事。

老公公凑过来，翻来覆去地看了半天，额上渐渐渗出细汗，支支吾吾，却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危月也不恼，只又吩咐人，将各宫的份例簿也一并取来。他一本一本翻开，慢条斯理地看了进去，这一看，便又是一个多时辰。

终于，他在其中一页上，找到了症结所在 —— 年前给各宫添了一笔冬炭的份例，那笔银子，却没有人记到宫宴的总账上去。于是同是一笔炭钱，一边算了一份，这边又算了一份，两边重复着多算了一回。

危月指尖点着那一页，指着给老公公看：“这里，重了。”

老公公凑上前去，看了半晌，脸色渐渐地变了，随即 “扑通” 一声跪了下去，连连叩首，说是底下人一时疏忽，实在该死。

危月让他起来，语气平平淡淡，没有动怒，只吩咐了一句：“重新造册。”

老公公连声应着，磕磕绊绊地退了出去。

危月翻份例簿时，顺手便翻过了各宫的药材领用页。他一路翻过去，翻到临水宫那一页时，指尖顿了一下 —— 那页上只写着 “领药材若干，签领人临水宫”，下面列着几个药名。危月不认得那几个字，手指在那名字上停了一停，又若无其事地翻了过去。

傍晚时分，雪渐渐停了，天色愈发灰沉，沉甸甸地压着殿脊。

一个小太监进来通传：郑绿夫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