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初霁，街鼓未歇，铺门前人声攒动。门楣上挂着红绸，对联墨迹乌亮。

青荔端着一筐红鸡蛋在门前，见人就塞：“沾沾喜气！客官沾沾喜气！”

小丫头生得白净，笑得春光明媚，被塞的人也不恼，忙着贺喜。

“小姑娘，东家可在铺子里？”阿贵捧着两盒贺礼，逗趣问。

“我就是东家，”青荔仰着脖子，得意洋洋道，“找我何事？”

阿贵朗笑两声，弯下腰：“敢问小掌柜，你家大人呢？”

“诺。”青荔朝铺子里努努嘴，扭头又忙着给门口路过的客人塞红蛋。

阿贵进了门，敞屋的货架摆放得满满当当。绣样裱在竹框内，活像一幅幅画。各色鸠车、磨喝乐、鲁班锁、陀螺摆放整齐。

褚榆正在柜前低头与秦账房说着话。

“褚掌柜。”阿贵上前，笑吟吟道，“来给您贺喜。”

“多谢多谢。”褚榆接过他手里的贺礼递给秦账房，往他身后瞧了瞧，像是在寻人。

阿贵自然知晓她在寻谁。

“公子不便出面，特让我来替他贺喜。”他压低声音道。

褚榆垂首，有些怅然若失。

“我明白。”她说。

两人正说着话，外头忽然传来青荔脆生生的声音：“姐姐！有客人！”

褚榆闻声往外看，只见门前站着不少人。

从前常在车马行读书，她自然认得来的都是车马行的女匠，有的会打铁件，有的编车帘，手上全是活计。

“褚姑娘。”打头的女子姓吴，三十来岁，手背上全是烫出来的疤，“我们一齐来给您贺喜，祝您生意兴隆。”

“多谢各位，”褚榆心口涨得厉害，朝她颌首，含笑道，“往里请。”

吴嫂嫂走在她身侧，低声说，“姑娘送银子去李源家，替她安葬的事李源娘都告诉我们了。姑娘心善，我们都感激不尽呢。”

褚榆闻言有些愕然，她沉吟片刻后言：“我与李源父亲有争论，不便上门，这才遣人悄悄递的。你既知晓，还望替我瞒一瞒。”

“这是自然，”吴嫂点头，“她爹要是知道，怕是要日日缠着姑娘索要银子，我明白，姑娘放心。”

“姑娘！您这铺子当真收女匠的活计？”前头一位年纪稍小的姑娘朗声问。

“收，如何分账我贴在墙上，各位都可以瞧瞧。”她指着墙上一张纸，答。

那张纸墨迹犹新，明明白白写着：寄卖物，铺抽两层，未售退回，分文不取；入铺学艺者，管午食，月底结银，束脩可有入账再分批补交。

几个女匠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吴嫂头一个开口：“我手里有一批铁钩，车马上用的那种，能否搁您这卖？”

“能。”褚榆说。

几个女匠走后，又来了两个小丫头。一个会编背篓，一个木梳做得极好。这些人从前接活只能靠男人转手，银子被抽去大半。

青荔在一旁正襟危坐，听得十分认真。

手里捏笔记着收上来的物件，字写得歪歪扭扭。

人流如织，茶馆酒肆，人声鼎沸，工部衙门前围满了人。

褚榆心跳如擂鼓，只敢一小步一小步往前。青荔死死掐着她的手，手心全是汗。褚榆动了动想收回手，又被她攥紧。

“姐姐高中，姐姐高中。”青荔嘴里嘟嘟囔囔个没完。

一旁的何叶大约也是被她念得心烦，弹了弹她的脑门：“别念了，念得我心里直打鼓。”

门前贴了一张长榜，青荔忽然甩开她的手，猫着腰往里钻。褚榆双足如铅，站在原地半步也动弹不得。何叶倒是想往里挤，压根不得空。

“啊！！！”惊呼声传出，“姐姐中了！姐姐！”

话音未落，褚榆脑中猛得落下一声惊雷，炸得她头晕眼花。她连忙往人群挤，脚步虚浮，几乎要站不住。

何叶一把架住她的臂弯：“让一让，麻烦让一让。”

青荔正站在最前头，嘴角咧得快到耳根。她一把攥住褚榆的手，使劲往榜上指：“姐姐你快看！这儿！”

顺着她的手看过去，榜最末一行，她的名字赫然在列。

都水司候补：褚榆。

都水司。

“姐姐，你说话呀。”青荔摇着她的胳膊。

褚榆转过头看她，可眼前一片模糊，怎么也看不清，就连双唇微张，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青荔仰着头，见她嘴角终于缓缓咧开，眼眶转着水光。

“我中了。”她难以置信，颤声说。

“中了！”青荔蹦起来。

“中了！”褚榆也跟着蹦起来，一把抱住青荔，将她举起来转了一圈，“中了！”

身后不少人目光落在她们身上，将几人反复打量，大概是不信女子也能候补。

哭笑声顺着人群，一路往上。

对面茶楼二层雅间的看台，立着修长的身影。

青荔小丫头也不知是哭是笑，声音远远传来。她对面的褚榆，正同何叶抱头痛哭。

底下是众人的欢呼，段烬遥遥望去，日光从云缝漏下，落在她站的那小块地方，亮堂堂一片。

他抿着唇，嘴角不知何时扬起，目光定定落在那人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