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慌张的眼神让李维克想起来,自己身上发生过的一些很久远的回忆,不同的是:
自己当初幼年时亲眼目睹自己的挚亲消失后异常冷静。
13岁时手里接住被递过来的柏枝。这柏枝是陪同着一起来参加阿嫲葬礼的德里安,他从做丧的法师手上拿来塞到自己手里的。站在一边的母亲那时候告诉他:这个柏枝是插于坟头或佩戴身上用的,产生香气以驱除晦气,告诫自己不能乱丢。名之曰什么“驱草避秽,防鬼魅近身”。
阿嫲是从小把李维克带大的人。
就算是化作尘的她,李维克自然心甘情愿地想去再碰的。她亲切的灵魂在小维克眼里才不是甚么鬼魅。
可自己这般拧巴又没感情的家伙,为什么会在看到阿安失神这一幕时乱了分寸,突然不自主地上前去抱住了阿安这个可怜的陈家孤子呢?
是因为他心心念念想见又见不到的亲人,变成了我自己眼里看得见的孤魂吗?
李维克扪心自问:我如今真的会发自内心地可怜这样一个人吗......那这个孩子呢?我清楚他推开别人是因为害怕自己无法承受背叛。他先前的愤怒是在告诉我越过了他的边界,而我此时的焦虑又在提醒我什么呢。
或许焦虑是在提醒我什么是重要的。李维克先把困扰住自己的心结解开,低头看着抱着的阿安,阿安却没看着自己。
总之先让怀里这个正在害怕的孩子相信自己是安全的吧。
蒙尘着的心被撩动的感觉很微妙,李维克感叹险些被阿安以情动之情。可正所谓同病相怜,人从母亲的肚子里生出来之后就和这个世界的一切有了牵绊,一生安然自在地出落得亭亭玉立也好,器宇轩昂也罢,都不应该忘记生命中重要的过客。怎能让时间蒙蔽了心?
可时间就是能蒙蔽心!李维克有病,心里那颗锈掉的心从未生过芽。所以在看到阿安能为逝去的陈清莲变成这般生了一场病的模样,很是被吸引。
......
他已经独自在义务教育过了九年,三年高考,四年大学,接过几段辗转的工作,二十三年在指缝里过去。
过去的二十三年中,从乡下到城里。
人生何处不是坎坷。
他既有过顺遂安稳,也有步步维艰之际,既不止一次陷入进退两难,又迎来峰回路转的欣喜。他此生最难释怀的过错,便是幼年背起书包背井离乡,离开了故土,也离开了他故土里带大他的阿嫲。
李维克出生在南方一个极端贫困的村庄。他的祖父在维克还小的时候离开了,留下了他阿嫲独自在这整个家,跟父亲等五个兄弟姐妹。子女相继在外地结婚有了家庭,她一个老人守着空荡荡的家,孤苦伶仃。
身为老三的叔叔年轻时读书很勤勉,复读之后考上了一所不错的大学,从乡里提着不多的行李去到城里读书,毕业后成了教人书的老师。
李维克的父亲一次高考落榜后放弃了复读的机会,背井离乡,跟着朋友随流到南方发展的还不错的深圳去谋生。此时他的这个父亲也不过十几二十岁的年纪,就敢在举目无亲的大城市里拼搏打工,其中必然是经过千辛万苦才在里边勉强落住了脚。
可惜,李维克的父亲那时眼界不够长远,一心只想着在城里挣了钱就回到故乡买房养老,当一个闲散的农民,说他是农民,但之前分掉的田地不知怎的,最后又被不懂事的小亲戚悄悄卖给了别户,到最后又无田可耕。
又必然是经过千辛万苦,李维克的父亲中间跟着朋友从深圳跑到佛山,他的三哥有时寄点钱回家,祖母最初有时寄点钱给漂泊在外务工的父亲赖以生活。后面也是不知怎么一来,竟然在被自己单位上的领导好一番纠缠下寻上了一眼看上的媳妇。
她后来就是李维克的母亲。
后来李维克听母亲听说,他们家确实也阔过一阵。
那时候大概在非典时期,母亲当年怀着小维克临产,家中正是最需要用钱的时候。父亲依旧漂泊在外务工,把妻子交给阿嫲照顾,父亲当时在外地,手头拮据,用口袋里剩下的钱买了张双色球彩票,谁会料这份无心的尝试竟意外中奖。
突如其来的横财让常年困顿的他们欣喜不已,父亲满心雀跃,与他的四个兄弟姐妹们商定富贵归乡,回村里搭建房子扬眉吐气。
之后父亲从外地坐车返乡,一路把钱运回老家。
三叔摇摇头选择留在城里,余下三个兄弟姐妹跟李维克父亲一起下乡住了一段时间,四个人之后打算把乡里的事由李维克的父亲来一手张罗。
有了钱后父亲一改往日的拮据拘谨,行事张扬又阔绰。
不仅以旁人看来荒唐离谱的价格高价购置砖瓦木料,热火朝天地翻盖老家地皮上的房子,重新打地基。
他那爹还不惜重金地买下村里一块带井的良田置办水田家业,抽出剩下的钱被嚯嚯着去投资了朋友的初创产业。
一家人在乡里风光一时,受尽村里的旁人艳羡。
好景不长,李维克的这个父亲素来好客,自从有了钱财,他便时不时大摆宴席招待乡邻亲朋,来者不拒到慷慨无私的程度,丝毫不懂守业持家。
......而后又遭受熟知的朋友背刺,被一群狐朋狗友圈走了援助的资金跑路。不多时日,家里的祖父得了重病,需要住院治疗。那在乡土花大销盖成的房子又被拆了卖钱,一家子举家搬迁到镇上大叔的家里寄住。
从水井田地宅子的主人变回了贫苦的农民。阿嫲对在尚在镇子里上学的李维克说,他就在这样的情况下来到他们一家人身边的,那时候他只几岁的阿崽模样,就算告诉了他这些事情他也不懂的。
不过那时李维克年纪尚幼,说不清家中境况。
反正上学时住的地方是大叔在老家附近小镇里买的一栋屋,离这儿幼儿园和小学很近,阿嫲每天上下学都方便来接他回家。
小时候都是阿嫲带他玩,她会给李维克带来很多新鲜玩意。比如教他用树叶子折成兔,哪些花里可以吸食花蜜,用竹子制造弹枪......
他只记得母亲后来也离开了小镇,自己跟父母是不常见得到的。阿嫲跟他说:他母亲把维克交给自己来照顾,跟着父亲去城里务工去,好一起赚钱给他读书。
在吃上面,这个李维克现在还是记得的。
小时候吃的最好的米,是跟阿嫲用在商场里买的几两珍珠米蒸出来的饭。珍珠米颗粒饱满圆润,米香清甜醇厚,在嘴里嚼起来绵柔顺滑,次之是配着榨菜橄榄菜鱼罐头和炒菜的农村糙米,要过了饭点饿了,吃的便是酱油捞剩饭,饭用几勺酱油搅拌后拌着小菜荤七八素,看着难看,在当时李维克眼里算好吃的。饿的时候祖母和他两个就会用剩饭裹上酱油饱腹。寻常饭菜吃不完时就会留在下一餐,没食欲的时候一日三餐都从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