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到废墟,喜欢旅游观光的人们都能从记忆中找到它模糊而又清晰的印象。它们或显赫于繁华都市之里,或散落在荒草乱冢之间,或孤立于戈壁荒漠之中,或招摇在青山绿水之围,或矗立于万倾碧波之央。对许多人来说,观光即便是观光而已。
青南镇的这个偏僻庙宇很破很小,只有两个和尚,一胖一瘦,瘦和尚是这个破庙的住持,面颜严峻冷漠,胖和尚是早年云游于此的僧人,落脚于此已有多年,脸面颇为活络。
柴门之内,李维克从胖和尚那借了套松松垮垮的衣服,穿上后虔诚端坐其中,手里执佛珠一串,朗声念完经文一遍,指尖便拨滚过颗佛珠。
佛经上说,观世音在无量国土中,以三十二应化身救苦。目的是为了和有缘人相遇,完成教化作用,达成启迪效果。男女性别是生命形态的阴阳属性,也是所有生命形态的共性,所以观世音也常常随顺世间。
从眼前的破旧的观音画像上去看,是水月观音的概率极为大。
胖和尚在一旁这样跟前来暂居的旅人讲述:“所以呀,你们看到的所谓外乡人记载的澜州其实......全在侵袭中遭到了摧毁,现在看来昔日的光荣确是成了嘲弄,我们从前创业的祖辈也都在那时寒风战火中受到了摧残,昔日的一切都埋藏在了这尘雪里。”
这也是李维克前来青南岭一路目睹的,如今殿外大雪簌簌,坐在一起念经的除了前来暂定休歇的旅人,还有身边这位瘦和尚,他手里敲着木鱼。
的的笃笃,呜呜唉唉。
换做别的地方,寺庙永远是香火鼎盛的地方,尽管此地也是经诵悠扬,但李维克初次踏入时感受到的并非传统庙宇内庄严的境界,最先撞见的是合不拢的山门,从蛛丝马迹内能看出这昔日朱红的山门上布满劈砍的旧痕,室内的景象更是荒芜,头顶木梁有已经腐朽断裂,垂落下来卡在墙缘的,看去随时都会下滑坍塌。
青南镇的人多数不信奉佛教,这也是此观音庙衰败的缘由之一。
镇里的青南人认为天地间一切自然物皆有灵性,均会加以敬畏和祭拜。作为住山吃山的人们有自己的原始宗教,秉持万物有灵,普遍有自然崇拜,图腾崇拜和祖先崇拜。
殿内有少年人问胖和尚:“既然青南变成这样了,为什么你们不走呢?天下之大,总有一处可以安身立命的地方,何必要守着这一片受苦受累?”
“施主有所不知,山河虽大,贫僧如今这年纪也抽身乏力去看了。这庙虽破虽荒吧,却是贫道友人......也就是身旁这位老主持,呵呵呵,这个青南人的根啊。要这座庙若也不要了,这一带就真只剩冷尘了。”胖和尚苦笑着摇摇头。
话音刚落,寺院的大门外传来了一阵清脆的孩童笑声。
“阿师爷爷,主持爷爷,我们回来咯咯!”几个穿着破旧却干净的孩子,蹦蹦跳跳地跑了进来围着他们嘻闹。
瘦和尚把眉头紧蹙,停下了敲木鱼的手,没有呵斥他们不要在庙内喧嚷,只是轻轻拍了拍身边孩子的脑袋,眼神无奈地看向胖和尚。
胖和尚则瞟眼过来,嘴角微微牵起,露出一个笨拙的笑容,算是给孩子们打了招呼,也回应了瘦和尚的眼色。
孩子们在室内闹了一会儿,知屋里来的新客,便追逐着跑到了殿后的院子里。
“这几个孩子从晨间出门到现在刚从学堂里回来,肚子里还没吃东西,贫僧就先行告退一步,有需要用膳的施主可在后厨告知于贫僧。”胖和尚短暂告辞旅人,穿过院子走向膳房。
不多时,他便从那边走了出来,在一边的青石水斗里净净手,洗得差不多便抬手扯过宽袖擦了擦,走到孩子们面前蹲下身来,摸摸他们的头发和脸蛋,然后把手伸进深深的口袋里,取出方才从膳房里拿的几枚供果塞在那些小手里。
殿门口的旅人停下了交谈,目光落于这一幕上沉默片刻,继而低声的议论又渐响。
这对出家人不求繁华安闲,只求守一方香火,护几个稚子。
最先开口的还是那位方才发问的旅人,他望向缄默不语的主持,释然道:“大师们不是亲人却做着父母该做的事,比我还更像几分江湖人呐。”
话末,有一位带着斗笠的女旅者轻声地问了一句:“可收留无家可归的孩子还管吃管住管读书,仅凭庙里寥寥的香火钱能承受吗?”
听闻女施主的疑惑,老主持停下手中的木鱼:“也并非全靠我们两个老骨头......这处屋院全靠我曾抚养长大的莲儿出息了,才得以支棱起来!”
他说着竟然泪眼模糊。
老主持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沙哑,带着青南镇土生土长的庄稼人口音,轻声跟他们分享了一个年轻人的故事:
“吾女莲儿,原名叫陈清莲,前五年从外城里回到青南岭下的老家,将祖屋改造成了酒肆。”
......
南坪渡酒肆的掌柜,青莲居士陈清莲,其原为琼华京城里人,出道为江湖散人之前,隐居在南坞澜州青南岭,青南岭中青南镇。年轻时到过下原的河里钓鱼,提镰在岭东莱畦里割过菜,闲来时会在栖霞山与来访的友人饮酒赋诗,后与知交入京,此去经年折回故土。
李维克曾翻阅古籍,企图求证南坪渡酒肆具体所在地址,毫无踪影,如今误打误撞竟得讯息。
“经商开店是难事,莲儿除会做些珠宝杂货生意外也在附近经营着一家酒肆。初初开业时,酒肆有几个固定打理的仆人为西域的女子,被称为胡姬,能歌善舞。她们这群孩子是绵延这观音庙的善人,”老主持姗姗道来,“莲儿十四年前返乡,彼时孤身一人的还带了个小娃娃回来,乡里的大家心照不宣,毕竟才女也是女人,到了年纪也会嫁人生子。”
屋内漏过丝丝凉风闷闷地掠过烛火,带着几分刻意的力道吹到老主持身上。
“嘶唉,奇怪......门不是前几天就补好了。这室内哪来的风?看来门还得看看哪里有要补上的地方。”老主持“咦”了一声,拿手擦干泪的间隙捋了捋被吹乱的白发。
李维克指尖抵着下巴,默默思忖。
据古籍记载的内容,陈清莲确实是在两三年前的一个春节节后,独自回到了祖居的老屋建立了南坪渡酒肆。
除了人皆共知的“波尽岸显,有津渡焉,额题南坪二字,题墨斑驳,居于秘境口处”所指的南坪渡,竟有数以百计的诗圣诗王诗魁都留了绝唱和独唱。
宠辱忧欢不到情,烟渡闲居自晏宁。
任他尘世营营扰,独向水乡避乱兵。
柳岸风轻浮落英,梅亭露冷伴盏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