控海道、驻要塞、锁海域,须船常在海、兵常在岛,要船要兵,骨子里都是要钱要粮。
四哥常常慨叹光阴易逝,唯恐功业不竟,恨不得一代人做完几代人的事,一枚铜子掰成两半花。
征漠北、征交趾、营建北京、疏浚会通河、修造南京大报恩寺……哪一件不是花钱如流水。
朝廷的财政危机日益加剧,早就入不敷出,连文武百官的官俸都要折色一半,用贬值到如同废纸的大明宝钞发放,维持现有的国策已属勉强,怎还有余钱去实行这道海防策?
空有宝策而不能用,如太仓之粟米满溢,却门户紧闭不能开,只能眼睁睁看着百姓饿殍遍地。
朱静姝暂且压下心底的遗憾和惋惜,双眸略含期待,想瞧瞧赵徽还能提出什么高见,便垂下眼睫,凝神去看新的条目。
书页上赫然白纸黑字地竖写了九个大字:“开海禁钱粮自海贸来!”
朱静姝吐息骤停,紧紧蹙着眉,倒回去原原本本重读了两三遍,还是那九个字。
她犹自不信,又重读了一遍,确认无误,脸色瞬息警觉起来。
好啊!终日打鹰,反被鹰啄了眼睛。
原来前头的海弊论是“樊於期头”,刚刚展开的海防策是燕国的督亢地图,现在,图穷匕见了!
海禁政策,在国朝立国之初是为了弹压沿海民变,而且元末张士诚等人残部逃往海上与倭寇相勾结,皇考用这招釜底抽薪,切断逆贼的陆上补给。
后来皇考高瞻远瞩,出于防范倭寇侵扰,禁止沿海豪族里通外番走私,维护宗藩朝贡贸易等多重考量,这才将海禁列为国本之策。
赵徽竟然敢大言不惭,说时至今日,海禁已不合时宜,不仅没能解决倭寇和走私的问题,反而沦为倭乱与走私愈演愈烈的诱因。
朝廷越是片板不许下海,垄断巨额海贸利益,与民争利,渔民、船主、海商等世代靠海为食的数百万民众就越是没了生计,铤而走险私贩出海,与倭寇沆瀣一气。
朱静姝用力攥着书页,指心泛白,实在没心思再看下去。
她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深刻地意识到,赵徽已经不再是她记忆中那个武艺超凡、温柔天真的善良千户官了。
赵徽才高当世,胸怀异图,野心勃勃,简直危险得可怕。
摆出“开海禁”这种颠覆性的策论,无异于刀尖上起舞,在永乐朝几乎是自绝于天子,想做方孝孺第二吗?
倘若被人弹劾告发,后果不堪设想,她恐怕都护不住她,赵徽就不怕万劫不复!
她怎敢,无论她是何身份,是男是女,是武官还是驸马,都是她朱家的臣。
悖逆她皇考的祖训家法,妄图动摇皇明立国四十五年以来,皇考和四哥两代圣君贤主的国本。
赵徽的志向是什么,想对她的家国做什么?那是她家的朝廷殿堂!她到底……是何居心?
堂而皇之书写“开海禁”,还敢当作贺礼送给她,有恃无恐,是吃定了她朱静姝已经下降给她,拿她没办法吗,真是好算计!
只怕赵徽算错了一件事,“姝”字,从女,朱声。
她首先是皇明的公主,太祖高皇帝血裔、朱家的女儿,然后,才是她的妻子!
朱静姝气懑,蓦然转头,高扬着下颚,目光沉沉地审视着赵徽的侧颜。
事态似乎已经挣脱出她的掌控,悖离她的预期,无可挽回地导向一条全然未知的路径。
朱静姝阖上眼,指尖深深嵌入掌心,压出五道惨白的月牙印,只感到一阵无力。
三两息之后,她倏地伸出手,牢牢揪住赵徽的玉革带,很是用了几分力气,直把赵徽往自己身前拽。
赵徽猝不及防被拉扯了一下,因有武艺傍身,下盘稳如泰山,竟然纹丝未动。
她转头一看,朱静姝面容沉肃,凤眸怒而含威,自成婚以来,她还是第一次见。
赵徽莫名发怵,来不及思考,匆忙放下手里的书,顺着朱静姝的力道靠过去,停在朱静姝面前大约七八寸处。
朱静姝抬眸,冷冷盯着赵徽,“不够。”
赵徽抿着唇,身体又缓缓前移了两三寸,脑子急速转动,揣度着朱静姝忽然动怒的原因。
朱静姝攥紧了赵徽的腰带,喘了口气,并未继续发力,清冽的嗓音里隐隐含着怒意,“还是不够!”
赵徽眉峰深皱,索性直接站起身来,右臂撑在朱静姝身下的方椅扶手上。
她稳稳压低了腰线,低头俯视朱静姝,再慢慢靠近了三四寸,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拉得极近,几乎是脸贴着脸。
朱静姝这才觉得安心不少,仿佛这样事态就可以重归她的掌握,她微微仰头,吐息都扑打在赵徽的下颚。
她松开赵徽的腰带,素手沿着赵徽的腰窝一路朝后探去,另一只手也即刻跟上,用两条柔若无骨的藕臂将赵徽紧紧缠绕住。
赵徽的腰腹瞬间绷直,呼吸骤然凝滞,思绪都混乱了几拍,心口处怦怦直跳,一时僵在原地不敢动弹。
她刚想后缩询问原因,朱静姝已经十指交扣,抓在她的后腰,牢牢搂着她简劲柔韧的腰肢,不等她放松,不给她反应的机会,更不容她退缩逃离。
朱静姝音色泠然,陡然发问道:
“赵君猷,你到底置我于何地?你是祸国的乱臣,还是我朱家的忠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