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于是轻盈起身,从紫檀嵌螺钿架格中抽了一册韩偓的《香奁集》搭在赵徽膝上。
朱静姝楚楚可怜地望向赵徽,眸中涟漪点点,抓住赵徽的左袖口摇了摇,微咬着下唇道:
“良人,你可以陪我读书吗?”
赵徽心里一热,完全生不起半分拒绝的心思,当即“喏”了一声。
她唯恐这书是朱静姝的爱物,怕有所损伤,小心翼翼捧起,指尖轻柔翻开。
赵徽定睛去看,漆瞳微微睁大,“粉著兰胸雪压梅”“扑粉更添香体滑”,这都什么跟什么?
她颇为惊讶,狐疑地转过头,‘原来她平时竟然会看这类不务正业的书么……’
朱静姝横了赵徽一眼,忍着羞意道:“……你读。”
赵徽只好点点头,虽然心中不解,但朱静姝或许自有她的道理。
她耐着性子读上五六页,直觉无聊透顶,都是“媚眼含羞”“半褪罗裳”之类的闺阁情态,真不知这册书的价值在……?还不如《虎钤经》一条小注有意思。
赵徽接连小半个月都在上值之余废寝忘食整理朝报,睡眠严重不足。
她劳累过度,本已疲极,看的还是全然不感兴趣的靡词艳调,意识难免松弛散漫。
赵徽读得昏昏欲睡,不仅没有朱静姝预料中的有益联想或羞怩的神态,反而上下眼皮不停地眨动,时不时就合拢一处。
她勉力张了张眼,再翻过十来页,额头一阵隐痛抗议,实在抵挡不住这味同嚼蜡的五七言诗,睡意朦胧,竟仰靠在椅背上,渐渐闭目假寐起来。
朱静姝未曾料到赵徽会直接睡过去,定定地瞧着赵徽安然的侧颜,沉默了。
她还能说什么,卓文君有这样对牛弹琴过吗?她学师旷奏清音,赵徽一窍不通,不知宫商,反倒成全了赵徽一肚子瞌睡虫。
到底在期待什么?不过是一个粗俗的武臣罢了!
朱静姝心头气闷,盯了赵徽好一会儿,才浅浅吐出一口郁气。
她抿了抿唇,轻巧地站直,小步慢移到正堂东南角的檀木围屏小榻旁,抱来一床兰花绣纹的藕荷色薄被,乃是她素日里小憩所用。
朱静姝俯下腰,一只手撑在方椅扶手上,另一只手轻缓地把薄被盖到赵徽身上,细细掖了掖被角,举止颇为生疏,显然不常做这类事。
赵徽半梦半醒,低低“嗯”了一声,紧皱着眉,头脑如同浆糊,困意浓浓,顺从地抬起手收拢薄被。
隐隐约约间,她似乎闻到一股幽微的淡香,便被这熟悉的气息安抚住,呼吸不自觉一深,本能地仰头靠近,鼻尖无意识地轻蹭过朱静姝的衣领,随之浅浅吸了口气。
朱静姝羞恼不已,只觉得赵徽孟浪,还气赵徽只是睡着了。
她容色薄红,贝齿轻咬下唇,迅速直起身子,侧背对着赵徽坐下,素手抓弄了两下素白色的马面裙。
好一会儿,朱静姝的心绪才恢复平静,整理一番自己的仪态,重新端坐回方椅正中央,翻开案边的《治平要略》。
此书她已经读到了《防海》篇下册,只剩下二十来页没读,本打算今日就读完,不承想被赵徽的突然到来打了个岔,此刻赵徽安睡,她终于有了闲暇。
朱静姝低头,目光落回书页上,入眼便是一列规规整整的大字:“海防之弊在守御!”
她看书一向专心致志,只默读了四五列,心思就彻底沉浸下去。
不过半刻钟的工夫,浏览完“海弊”一条,朱静姝大为讶异,情不自禁转过头,如同初识般,仔仔细细端详了赵徽一番。
可惜,赵徽双目紧闭,睡颜平静,对此一无所觉。
朱静姝敛下眼睫,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挑弄着书页。
她从前,倒是小觑了她的女驸马。
赵徽这道海弊论可谓是一针见血,国朝如今的海防策,的确重在防守。
皇考高皇帝在沿海地区遍设卫所军寨,颁布禁海令,严禁军民私自下海交通外番,将浙江福建一带的岛屿居民强制内迁,坚壁清野。
四哥登基之后,虽说比皇考更具进取心,设置“备倭都司”作为统一的指挥使司,要求沿海卫所定期出海巡航,时时主动出击剿灭倭寇,大体也不脱“守御”二字。
自渤海至南海,皇明坐拥迢迢万里海岸,倭寇袭扰,沿海不宁,是此前历朝历代从未有过的事。
海防,自皇明始,不守,又当如何?总不能弃置不顾罢?
朱静姝心里不解,实在想不通皇考和四哥定下的防策有何不妥之处。
她素手轻扬,再翻过一页,凝神细看。
赵徽则切中肯綮地批评道:此法看似稳妥,实则被动。
倭寇海盗随时侵略,国朝只能仓皇迎击,沿海军民日夜惶恐,坐待烽烟四起,疲于响应,苦不堪言。
说到底,国朝看似在防海,实际上在防岸,太祖高皇帝雄才伟略,却只把万里海疆都当成一道长城来驻守,本质上还是将农耕文明应对塞上游牧民的固有军事思维迁移到海岸线上。
朱静姝不通晓军务,不代表她不识货,恰恰相反,她自幼接受帝国最顶尖的精英教育,由朱棣徐妙云、朱高炽张妍这两对当世最顶尖的政治夫妻教养长大,眼界殊为卓绝。
赵徽论海防不脱胎于塞防,看似想落天外又其来有渐,实乃真知灼见。
朱静姝从前不大关注海务,未曾深思,倒不觉得有异,而今一看,国朝海防之弊,诚然在“守”,可不守,又当如何?
她黛眉颦蹙,心中不停地推演思索,约莫半刻钟过去,竟不能答。
朱静姝眼神雀跃,强烈的求知欲驱使着她继续往下翻页,待看清了白棉纸上一个个四平八稳的字迹,不免一惊。
真是好大的胆略,好大的气魄!
赵徽摆出的这道海防策,比她皇考和四哥都要激进霸道太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