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乐八年以来朝报汗漫,赵徽逐一阅览拣择,详细批注,倒是颇费心力。
直到三月十二日酉时左右,残阳将尽未尽时,赵徽才大功告成。
她揉了揉隐隐作痛的当阳穴,把昨日派皂隶从六科廊房新取来的那份朝报塞进大箱,盖上箱盖,封得严严实实。
此事绝不宜走漏风声,全由赵徽亲力亲为,故而进展才格外缓慢,她唤来仆役搬运大箱,自己则在前方引路。
暮春时节晚风拂面,少了几分正月里刺挠的寒意。
赵徽驾着黑河马,一路上穿过数条纵横交错的街衢,临街商铺陆续上板,只几个挑着担子的小贩还在巷口徘徊不肯散去。
待行至公主府,已经是几刻钟后。
赵徽踩着马镫纵身一跃,轻盈下马,想着朱静姝这个时辰基本上都在东路的书斋含章阁,直接叫仆役们把大箱搬运至含章阁廊下。
含章阁,取自《周易》坤卦“含章可贞,或从王事,无成有终”,由朱静姝亲自题写命名,足见其志节。
坤德载物,女子藏锋守正,待时而动,至柔则发而至刚,辅佐君王的大业,光大其智谋,却不以成功夸耀自居,将能善始善终。
赵徽抬头扫了一眼笔意端雅流丽的匾额,也不知道公主这个书斋名究竟有何深意。
她迈开长腿踏上玉阶,探头从门槛处往正堂里窥看。
朱静姝穿着一身清新雅致的浅湖色对襟窄袖衫,倚坐在黄花梨木方椅上,双手持握着一册书,低头垂首,模样从容娴静。
赵徽屏住呼吸,刻意放缓了脚步,悄无声息地挪动到朱静姝身前,在方正平直的书案处站定。
朱静姝沉溺于尺牍字句之中,竟未曾察觉赵徽的到来。
赵徽伫足默立,没有贸然出声打扰,朱静姝指尖捻动,不疾不徐地翻了一页,书页翕张,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赵徽定睛一瞧书面的题签,原来读的是她的《治平要略》啊,难怪这样专注。
半刻钟后,朱静姝无意间一仰头,才发现赵徽不知何时已经立在她的身前。
赵徽呼吸平和,身姿分外挺拔端正,也不知站了多久。
朱静姝淡淡瞥她一眼,“坐。站着作甚?”
“才来,不想打扰你。”
赵徽轻声回应,但并未听命落座。
朱静姝抬眸,目光在赵徽疲态深重的清隽眉眼上悬停了片刻,不冷不热地道:
“不忙你的‘琐事’了?”
“已经忙完了。”
赵徽舒展面颊,语气轻松愉悦,带着一丝不自知的期待:
“殿下,可愿意一观吗?”
朱静姝眼尾上挑,不动声色地打量赵徽,见赵徽眼神殷切,她指尖微蜷,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轻轻“嗯”了一声。
“稍等。”
赵徽利落转身,快步走到含章阁廊庑下,单手拎起髹黑漆樟木大箱,三步并作两步折返回来,轻手轻脚地把大箱放置到书案旁。
考虑到朱静姝孱弱的身体,掀开这箱盖想必颇有难度,她干脆弯下腰,开锁翻盖一气呵成,随后才朝着朱静姝展颜浅笑。
“永乐八年以来的朝报。”
朱静姝颔着下颚一看,那口黑木箱子装得满满当当,朝报上批注文字繁多,字迹工整清晰,用的是方正匀称的馆阁体。
她心里有点涩,既欣喜于赵徽的厚意,又气恼赵徽闷不作声,不知自惜身体。
‘莫非是不喜欢?’赵徽忽然间不确定起来,正欲开口询问,就听见朱静姝轻声道:
“你也不怕杖一百。”
依《大明律》:漏泄军情重事者,杖一百,徒三年。
赵徽扬了扬唇,泰然自若地道:“一百而已。”
反正她身强体健,熬得住,赵徽下意识挺直腰杆,理直气壮地道:
“没什么好怕的。”
朱静姝随手把《治平要略》放到一边,双手交叠,上半身斜倚在方椅上,仰目凝视赵徽,音色清泠,嗔怪道:
“逞强。”
赵徽蹙眉,很不服气,武人的胜负欲顷刻上涌,她当即抱臂,只想论证一百杖对她来说不过区区皮肉伤。
她将将张口,目光一瞥,只见朱静姝脸上笑意盈盈,身姿斜倚清浅,慵态天成,如雪中玉兰半开。
赵徽顿时失语,莫名其妙一伸手,直接把樟木大箱的箱盖给盖上了,又拉开朱静姝右边的方椅笔直落座。
一连串举动不知所谓,看起来似乎很忙,但不知道在忙什么,面色倒一派沉着。
所以,惹恼了武官,朝报就不给看了么?
朱静姝忍不住弯唇笑出声,起了几分促狭逗弄的心思。
她食指蜷曲,轻轻勾住赵徽左腰的玉革带,指尖向内侧浅浅一探,小心点触着革带下的衣褶。
腰间传来一阵若有若无的痒意,如同蚂蚁钻行而过,赵徽身子微僵,感觉有点奇怪,干脆后仰了上半身,小幅度地缩腰躲闪。
朱静姝不悦地睨了赵徽一眼,漫不经心收回手,打定主意,势必要下猛力敲一敲赵徽的榆木脑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