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你是有意在等我吗？”

朱静姝闻言一讶，原来武官也并不总是愚钝。

她没有作答，先从上首的君位降阶下来，小步轻挪，慢条斯理地走到赵徽跟前。

有一点累，朱静姝用右手捧着心口，稍喘了口气。

赵徽连忙向前迈了好几步，伸手牢牢扶住朱静姝的手腕，好让朱静姝能借一借她的力。

朱静姝抬眸仰视比她高出一个头的赵徽，饶有趣味地赏味着赵徽清昳出尘的容颜，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笑意盈盈地应承：

“嗯，良人，我在等你呢。”

赵徽颇感后悔，“那我应当早点来。”

朱静姝弯唇轻笑，眼底秋波一转，“现在，刚刚好。”

赵徽没再说话，她低着头，神色温和。

妻子兼君主这样主动出招，她怎能无动于衷？来而不往，非礼也！

暮春三月，一连小半个月，赵徽下值后都要先回赵宅，神神秘秘的，直到戌时才折返公主府，简直比刚复职那段时间都还要忙碌。

朱静姝看在眼里，不明所以，倘若只是处理庶务，何至于这样宵衣旰食。

因为农节将尽，她猜测赵徽大抵是忙于军屯春耕，就不多过问，自己优游地在府中阅读《治平要略》，如今她已经读到了《防海》篇。

朱静姝能理解赵徽性子严肃刻板，勤于王事，可她一忙起来就不管不顾，每日只睡两三个时辰不到，多少叫朱静姝心惊。

自幼养尊处优，有事宫人仆役服其劳，哪里见识过赵徽这种亲自拼命的架势，变本加厉地连轴转。

就算赵徽是武臣，身康体健，也经不起一直折腾罢？

国朝的考勤制度本就苛刻，官员上值十分辛苦，休沐日很少。

皇考不喜官员怠政，把宋元以来的节假旬休取缔了大半，仅保留春节、冬至和皇帝圣寿节，给假共九日，并规定百官每月五日休一日。

三月五日是赵徽本月唯一一次休假的日子，朱静姝原以为她会稍事休整，孰料她仍然一整日不见踪影。

朱静姝蹙着眉询问仪卫她的动向，才知道她是回了赵宅，兴许是去祭祀母亲，或者，又在盘算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是日傍晚，赵徽略显疲惫地褪去外袍，堪堪躺下，朱静姝就转过头，轻声道：

“在忙什么？”

赵徽没料到朱静姝会过问，想着自己进度尚未过半，没好意思直接冲朱静姝明说，便浅笑着回应：

“只是一点琐事罢了。”

朱静姝眉梢上挑，盯视着赵徽眼底那一片浓重的青黑色，许久都不说话，直盯得赵徽神思惴惴压力倍增，她才平静地道：

“吾还不想做门卒的寡妻。”

赵徽心里一个咯噔，这是朱静姝第一次对她自称“吾”。

她好歹是朝廷的昭勇将军，前些日子，朱静姝才称赞她“执戟明光”，怎么就一落千丈变成小小“门卒”了？什么“寡妻”不“寡妻”的……

赵徽这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朱静姝的关切和不满，一时颇觉羞愧。

可是人生苦短，功业难成，不及时做事怎么行？何况最近这事，她十分迫切想快点办好。

赵徽暗自敛眉纠结，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明摆着要继续我行我素。

朱静姝气得笑了一下，伸手推搡赵徽的左肩，语气冷淡：

“下去。”

赵徽没作声，也没动，这种情况真下去才是在找死罢？

这段时间，她痛定思痛，已经摸排出朱静姝沉默即拒绝、冷淡即生气的规律。

朱静姝睨了睨赵徽，刚想继续下令，赵徽忽地握住她的手，放置到自己的左手腕上，小心蹭了蹭，一双黑眸中恳切请求的意味甚浓。

朱静姝不语，稍稍抽手，被赵徽轻按着没抽动，她略微抿唇，心下终究一软。

赵徽在赵宅劳心费神，是忙于分门别类整理永乐八年以来的重要朝报。

朝报乃朝廷的第一手政治简报，内容涵盖皇帝的诏书谕旨、官员任免、臣僚奏疏、军情外交等军国大事。

由通政司与六科审定发抄，供京师各衙门文武官员抄录，辅助官员们掌握朝廷的政令动向。

外朝政务，在赵徽眼里过程相对透明，从某官奏某事到皇上的批示，一清二楚。

比如永乐八年皇上北征，起因、部议和如何执行，朝报上都有迹可循，最难揣度的反而是皇上的圣意。

朱静姝再怎么受宠，都不在通政司和六科的抄送范围内，碍于内外之别，她无权直接接触外朝的文书系统，消息滞后不说，也不够精确完整。

她往往最先知晓皇上的旨意，但不知这旨意因何而发，等她探听清楚前因后果，事情都已经过去了一两个月，军国政事，她只能观其大概。

朱静姝急缺的，倒是赵徽这个外朝三品大员司空见惯的。

赵徽用一口髹黑漆的樟木大箱，把朝报按年日编次，层层叠叠码放了一整箱，卷帙浩繁，少说三十来斤，这便是她打算送给朱静姝的“回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