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徽蹙了蹙眉,抿紧唇线,实在心虚,也有点不忍心。
说到底,她痴长朱静姝几岁,理应主动些,担当起更多的责任。
况且,赵徽一早就决定好了,要多讨好公主、博得公主的信赖,扮演好驸马的角色,既然事到临头,何必又犹疑不忍。
她主动站起身,把手伸向托盘,从右侧端起青玉合卺杯,缓步走到朱静姝身边,压低了嗓音提醒:
“殿下须与臣同饮此杯,才不算失礼。”
礼部和司礼监的人正在一旁记录存档,事后还要汇报给永乐帝,赵徽有责任也有义务保证应有的程序不出纰漏,否则损害的是公主的颜面。
她自忖身份有异不说,还心怀鬼胎,做不了朱静姝真正的“丈夫”。
跟随查主事学习典章礼仪时就处处分外用心,从纳彩开始力求一切都做到最完美,避免那矜贵的公主因她的缘故受诟病。
纳征下聘,赵徽更是毫不犹豫地给出了全副家当,包括母亲与父祖的遗产,这些年为官的积蓄,永乐八年随征漠北立功,皇上赏赐的金银、田产等等。
自己除了城东的赵宅和三匹河曲马、两副精甲之外,已经是一贫如洗。
这些财货对金尊玉贵的公主来说,完全不值一提,可赵徽只是想竭尽全力弥补一二,求一点虚无缥缈的心安。
朱静姝闻言仰起头,轻软地应了一声,眸光格外专注,蕴着绵绵的柔意,似乎比合卺杯里的酒液更烈。
她看向赵徽执杯的右手,颇感好笑地想,这人是如此恭谨守礼,国朝以左为尊,她便连她们之间的合卺杯也要去握右侧。
这是否也昭示着……这人对她的尊重和在意?
虽然有些羞涩,但朱静姝坚定地伸出一只白皙的素手,握住合卺杯左侧的那个筒盏。
她脸上笑意盈盈,心中一片满足安定,甚至等不及赵徽再开口请求了,径自轻巧地举杯,牵引着右侧的赵徽,忍不住用只有赵徽才能听见的音调轻轻道:
“我与你,同心一体,永不分离。”
赵徽不由得一怔,这可不在既定的礼仪流程里,她无措地侧眸回避,半息之后,深觉不妥,连忙低低“嗯”了一声。
握着青玉合卺杯的修长指节一阵发紧,不敢多迟疑,生怕再节外生枝,赵徽便匆匆倾身,往朱静姝的方向靠过去。
为了方便共饮合卺酒,她不得不与朱静姝纤廋单薄的肩颈紧紧相触。
距离过分贴近,朱静姝掩在大衫霞帔下的体温,就无孔不入地传导到赵徽身上。
鼻尖似乎隐隐萦绕着一股若有若无的清香,大约是胭脂的草木芬罢,意外地清浅好闻。
赵徽下意识吸了一口气,不过瞬间,她深觉失礼,连忙屏住呼吸。
执杯的右手略略向上发力,居然与朱静姝配合颇为默契,齐齐把合卺杯送到唇边。
她不动声色地去偷看朱静姝的反应,得益于武人敏锐的观察力,并没有错过朱静姝眼眸中一闪而逝的愉悦之色。
‘她总不会……一直看着我罢?’
赵徽心下狐疑,想到自己刚才屡屡失态,她面色微臊,终究失了几分万军丛中指挥若定的从容。
如果按裁衣尺来算,赵徽身长六尺,足足一米八几,她的乔装之所以叫人看不出破绽,这修颀的身形功勋卓著。
朱静姝的身量要比赵徽低上许多,赵徽索性弯屈着身子,将就着朱静姝的高度。
饮酒时,赵徽频频侧目,用眼角余光小心翼翼打量,迎合朱静姝优雅啜饮的频率,控制自己的进度与她保持一致。
朱静姝自然能留意到这么一个大活人频繁瞥来的目光,薄面上的胭脂色莫名明艳了几分,她心下羞恼,饮酒吞咽的动作快了许多。
赵徽六感敏锐,当即不露痕迹地跟上,顾不上公主饮过的酒液是否会混到她的筒盏中了,合卺酒,必须双方同时饮完,才算合乎礼制。
合卺杯刚刚清空,赵徽就果断撤开与朱静姝相贴的肩臂,习武之人的速度快得惊人,她一个闪身,“唰”地一下就回到了她的卑位上。
朱静姝眼尾微挑,瞥了一眼赵徽逃荒似的动作,没有说什么,只施施然坐下。
眼看合卺礼成,公主驸马各归其尊卑之位,一众礼官、执事齐刷刷稽首跪拜,嘴里唱祝道:
“天覆地载,阴阳谐协。臣等,伏惟殿下与驸马都尉琴瑟和鸣,良缘永缔!”
朱静姝气定神闲,轻摆素手,广袖便自然下垂,音色清淡如同静水:
“免礼。礼仪既成,你每可以各自安退。”
众人都躬身应“喏”,一个个次第敛衣,趋步徐徐而出。
少顷,偌大的寝殿陡然安静下来,刚才还充盈着浅浅脚步声的地方,只余下两道几不可闻的吐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