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两刻钟的功夫,凤辇龙车就缓缓驶过内五龙桥,抵达午门附近。
赵徽正站立在此地等候,默忆着查主事耳提面命的礼仪规矩,等到凤辇龙车停在自己身前七八步远的地方,她才阔步上前。
“臣徽,恭贺皇太子殿下千岁,恭贺公主殿下万福。”
朱高炽神色亲和,笑呵呵应道:“免礼,快免礼。”
他吩咐内侍卷起黄绢帘幔,并不起身,只冲赵徽略微拱手,算是行了家礼。
“赵卿,小姑不方便应你,你先揭帘罢。”
赵徽沉声应“喏”,小步靠近凤辇,高抬起左臂,修长的五指探向锦帘,只轻轻一握,便缓缓掀开帘布的一角。
查主事说过,这个揭帘的动作之后,凤辇里头的那位公主,至少在这一刻,不再是皇宫大内高高在上的天潢贵胄,而是她赵徽亲迎的妻子了。
赵徽的心情很微妙,朝凤辇内一瞥,恰恰窥见朱静姝含羞带怯的容颜,以及她轻颤的眼睫下,那一片纤秾的胭脂色。
赵徽指尖一顿,自觉有鬼也有愧,竟似触电般松了手,帘布簌簌拂动。
她压根不敢在凤辇旁多待,于是肃色敛容,恪守为臣之道,目不斜视地后退了足足十来步,这才翻身上马随行。
直到抵达皇城厚载门北边朱门碧瓦的公主府,赵徽又下马揭了一次帘,恭请公主下辇。
朱高炽身躯肥大,行动不甚方便,并未跟着下轿,脸上笑意温煦,张口祝祷了几句,无非是“福禄骈臻”“百年好合”之类的吉利话。
朱静姝自幼早慧,格外伶俐惹人怜爱,说句有悖伦辈的话,朱高炽同他的皇父朱棣心态尤其类似,一直是把朱静姝当半个女儿看待的。
如今从小看着长大的人儿就静静地立在那里,居然已嫁作他人妇了,真是岁月不待人。
他心里欣慰,又有点怅然若失,由于还要向皇父复命,便直接吩咐辂车调转方向。
“小姑,我就先回宫了。”
“好,路上小心。”朱静姝点点头,目送朱高炽的辂车走出几百步,才转过身正对着赵徽。
她面如净瓷,粉黛薄施,双肩小巧纤细,胸脯随着呼吸意态起伏,腰肢盈盈不堪一握,被一条玉带微束,亭亭立于汉白玉台阶下,美妍不可方物。
头戴的九翟冠博鬓珠翠,一身真红大衫喜庆肃穆,恰到好处地衬托出朱静姝的雍容华贵,自有一派风雨不侵的娴静。
赵徽谨守分寸,低着头,不敢与那容色倾城的公主对视,只垂下眼道:“臣恭请殿下入府。”
“嗯。”朱静姝薄唇轻抿,仰目注视着赵徽,静静凝望片刻,才浅笑一声,悠闲自若地挪动了莲步。
领着赵徽和一干内使礼官,从正门鱼贯而入,绕过九间十一架的宏阔正厅,不断穿行,抵达府中一廊庑环绕处,即朱静姝的寝殿。
寝殿玉阶旁,按照朱静姝的吩咐,摆放了几株红梅,二月间,红梅开得正盛,在料峭的春寒里凛冽而开,清冷、疏离,不可侵犯。
东侧不远处则凿了一道月洞门,专门通向为赵徽这个驸马都尉营造的独立小院。
只要熬过今晚的洞房花烛之夜,赵徽就不必时时刻刻与公主同宿,这无疑大大降低了暴露的风险。
她一边这样想着,一边在礼官的指引下走进寝殿,时刻留神注意,始终慢朱静姝一步,恪遵臣礼,不敢有丝毫逾越。
礼官示意赵徽面西而坐,又跪请朱静姝面东而坐,一在卑位,一在尊位,虽是“夫”妻,也要讲究个君臣之分。
无论何时何地,朱静姝首先是赵徽的“君”,然后才是她的“妻”。
双方尊卑有别,君在妻前,绝不能与寻常夫妻等量齐观。
赵徽先是“臣”,然后才是“夫”,大婚之前,她只是外廷臣子,甚至没有资格对公主自称“臣”。
赵徽一向耳聪目明,逐一牢记这些礼仪规矩,既然已经注定辜负,愧对公主,辜负得能少一点是一点,做一个合格的臣子,赵徽倒心无负累。
等公主与驸马各自在尊卑位上坐定,执事者端着托盘,毕恭毕敬地呈上一个斟满酒液、精致华美的青玉合卺杯。
此杯有两个筒盏,左边那个镂刻凤纹,右边那个浮雕双螭缠绕,且双筒相连,不可拆分,杯底中通一道,使酒液混合相过,即同心一体、永不分离之意。
赵徽定睛观察,果然,这合卺酒对她来说也不轻松,她本性好洁,在军中就从来不和旁人共用水囊。
合卺杯底部相通,朱静姝饮过的酒液会流通到她的那个筒盏中。
赵徽忍着不适,告诫自己务必要舒缓表情,绝不能使公主察觉到任何异样。
她不着痕迹地窥视,朱静姝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也没有起身接过合卺杯的意思。
赵徽注意到,朱静姝垂在膝上的那双素手正无意识地抚弄着红罗马面裙。
‘她在紧张。’
一个十八九岁的深宫少女,面对着新婚“夫婿”,终究是会羞怯不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