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哥，终究待我不薄。’

朱静姝抬头仰望，兄妹间视线交错，朱棣颔首莞尔，虎目若含温情，朱静姝薄唇微抿，逃避似的垂下眼。

她静静伫立片刻，轻声向朱棣辞行，见朱棣点了点头，才领了大侄子朱高炽一同退出奉先殿。

天子在座，奉先殿内礼乐森穆，众大汉将军陈列左右，宦官侍女林林环立。

朱静姝与朱高炽慢步并行，她频频转头侧目，却只见殿内深深，重檐庑顶，檐下彩画金旋。

朱棣瞧着她的动作，知她不舍，含笑道：“妹子，好去莫回头。”

朱静姝脚步一顿，眼眸涩然，香山居士“一看肠一断”的别恨，而今，终知之矣！直到出了殿门，她都没敢再去看四哥。

奉先殿外丹墀之下，八名健仆妇肩抬着翟纹凤辇恭敬等候，女官侍从跪请朱静姝矮身上轿。

皇太子朱高炽则乘坐雕龙大辂，先导而行，是为送亲仪仗队之首。

锦衣卫缇骑开道，内使持节，礼官奉金册，三十六名女乐且行且奏《关雎》之章。

凤辇龙车一路出奉先门，过乾清门，宫人低首屏息，各跪于御道两旁。

朱静姝双手交叠，拢合玉足，庄雅地端坐在凤辇里，凤辇朱帘深闭，仅有几缕轻微的霞光漏进来。

她垂眸环视，四周一应装饰器皿，香炉、锦褥，都看得不大真切，只隐隐约约露出一个轮廓。

朱静姝只好抬头去看不远处摇曳的帘幔，入目一片殷红。

也不知过了多久，狭窄封闭的空间、昏暗幽微的视野、摇摇晃晃的体感，都无端叫朱静姝紧张起来。

一想到是下降给那个人，她紧张的心情居然舒缓不少，刚才向四哥辞行的郁气好像也不翼而飞，随之而来的是一阵汹涌的羞意、忐忑、期盼……

那个人，会喜欢她吗？可她都已经忘了她，也是，她们从来不曾互通姓名，如何能算作是旧相识？

那人纳征的聘礼有良田一百六十余亩，黄金二十，白银五百余两，各色绢帛绸缎六十多匹，金银帛的数量几乎可以与亲王聘礼相媲美。

听疏绮回禀，她是长吁短叹搬空了库房，一个三品武官，一下子拿出那么多财货，恐怕现在身无分文了罢？

朱静姝忍不住弯唇浅笑，这样倾尽全力下聘，是不是也是喜欢她的？

国朝的风俗，聘礼越厚，便代表着那人越郑重、越用心，是不是意味着，那人真的对她有思慕之心？

一想到这种可能，朱静姝葱白的指节便无意识地交扣着。

但那人已经忘了她，不过半月前匆匆一见，难道也会牵动心肠吗？竟如此肤浅，与俗世的男子一般无二，只看中妇人的颜色！

倘若那人虽然易钗而弁，却并不喜好女子，只是因为四哥赐婚不得不遵奉皇命，对自己并无旖旎……

这样的设想莫名叫朱静姝十分不悦，她素手一扬，心不在焉地捉住了身侧晃荡的云凤纹络带，定定地想：

‘无论如何，她现在，都是我的驸马。’

作为皇考晚年所得的唯一幼女，朱静姝自小就备受宠渥，后来成为四哥四嫂的连城之璧，从小到大，她所求的一切，都曾经得到，故而，她似乎也不介意，那个人暂时的襄王无意。

嗯，不介意。

朱静姝动作漫不经心，三两下拨弄着络带，绯红织金的穗子缠绕在她莹润的指间，愈发衬得她素手盈盈如玉，她松开手，穗子便一寸一寸沉下去。

朱静姝眸色渐深，唇角慢慢勾起一个极浅的弧度，几乎淡不可见，似乎是笑，又偏偏染上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那么，那个居然把她忘得一干二净的人，今晚会怎么对待她这个新婚妻子呢，是敞开心扉，还是胆小如鼠，要使什么手段刻意隐瞒蒙混？

若是前者，她日后便少使些手段罢！若是后者，想要糊弄她，可没那么容易，她绝不可能叫那人轻易逃过去。

‘还是说……’

朱静姝倏地轻咬下唇，姣花般的面庞上迅速染上一抹酡红，转瞬间就与薄施浅匀的胭脂色融为一体，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生平头一次对张妍生出了几丝埋怨。

前几日，张妍语焉不详地牵着她说，给她备好了“压箱底”。

她以为张妍着意为她添了些陪奁，于是泰然自若，笑意盈盈地道谢，张妍莫名其妙盯着她看了好几息，欲言又止的。

分别前，张妍突兀叮嘱她，婚前应该多瞧一瞧才好。

朱静姝不明所以，不愿拂违了张妍的好意，昨日才取来一观，竟然是秘戏图！

旁注“轻缓为宜”“勿惊新妇”等等字样，等她反应过来阅读了什么的时候，再想收眼，已经完全来不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