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开始，郑和只不过是感激赵徽永乐八年在斡难河岸救了马均一命，马均又力荐此人，从中黏合，这才过府一叙，观赵徽气度谈吐不凡。

后来督造宝船转运物料，公事交接，书信往来渐多，知赵徽英才天纵，非池中物。

郑和就有心授意马均结交一二，他百年之后，马均也能多个依靠，赵徽倒不吝啬，提携马均良多。

赵徽待郑和，全不似朝野诸公那样攻讦轻蔑，指责他宦寺干政，以阉寺之贱统御天兵，有辱国体。

反而极力推崇他的功业，推许他为世间第一流舟师，伟业凌越前代，古之未有，这倒是稀奇。

巡洋的官兵幕僚们敬仰郑和，是因为那些人随他漂洋过海，生死荣辱系于郑和一身，自然与旁人不同。

赵徽又是为何？

郑和好奇相问，才知道赵徽是个热衷于海事的同道中人。

他数次同赵徽静坐对谈，论天下水师要务，赵徽见识卓越，令人叹服。

一条海防策、一道平海论，说得郑和径直拍案而起，直呼大才，恨其为陆将而非舟兵，不能与之同驰瀚海。

越是深入了解，郑和就愈发激赏赵徽，视赵徽为当世唯一能继其衣钵者，屡屡耳提面命马均要多多向赵徽讨教。

两人交谊早定，不问内外之别、贵贱之分，只讲求个意趣相投，志同道合，真是平生一大快事。

“视公如父”言犹在耳，一想到赵徽尚在六甲时父亲就亡故，任郑和再博辩，都说不出什么来，他叹了一声，“好罢。”

赵徽垂下眼睫，没再继续搭话。

她本就秉性内敛，一向不习惯直截了当地表明自己心意，能说出刚才那番话已经很难得。

官厅内一时寂然，郑和还得赶回宫去回禀皇爷，不好同赵徽多交谈，免得误了时辰。

他便摆正坐姿，谨慎嘱咐道：“出了此门，你我仍是佯装不熟。”

赵徽点点头，“我省得。”

此事双方心照不宣，永乐帝素来不喜内寺与外廷非公事交接。

郑和是大宦，手握重权，身份敏感，两人不宜过从甚密，平日里他们往来多由马均代为传达，或是书信洽谈，其实不常见面。

郑和起身告辞，赵徽把他送出金川门官厅，目送他下了垛城，才折返自己的官位坐下。

赵徽屈起指节，有一下没一下地叩击着官案。

能与郑和相交，对她来说是意外之喜。

早在永乐三年郑和第一次出海，赵徽就密切关注着郑和的动向，奈何她当时只是五品千户，人微言轻。

苦于宦寺与外廷之别，又与郑和素无往来，没什么合适的理由递上名帖，赵徽不敢轻举妄动，免得适得其反。

不承想永乐八年漠北战场上救下的一个百户，居然是郑和内定的嗣子。

马均这小子一声不吭，她直到永乐九年七月才知道。

当时赵徽接近郑和，确实存有刻意结交的心思，只当郑和是最有可能改写历史的人物，想借一借郑和的力。

倘若郑和的宝船没有折戟沉沙，帝国的海务重心能挣脱官办宗藩朝贡贸易的桎梏，转变为举国上下竞逐海权的战略活动……

未来，是不是就会不同？

可惜，赵徽的那个未来没有如果，在经略大洋上，明帝国早早入局，却又虎头蛇尾地退下了牌桌。

后来，赵徽倒多了许多真心，敬佩郑和前无古人的航海事业，惊叹于郑和的卓绝眼光，能在满剌加、旧港、苏门答剌三处要地设官厂、驻厂兵，形成掎角之势，扼守马六甲海峡这一西洋总路头，尽收南洋之利。

郑和坦诚相待，毫不吝啬地称赏她，视她为同道，她反倒为自己昔日的不纯粹生出几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歉疚。

前三次下西洋，赵徽都无奈遗憾错过，这次她拜托郑和的，并非逾制的大事，只是采办一些方物罢了，搜罗海外珍稀本来就是郑和船队的使命之一。

她重点描述了西洋耐旱的麦豆种实，尤其是类似木薯、土豆的块茎类作物。

它们产量高且不择土地，若能带回试种推广，能有效缓解国朝的粮食危机。

没药、乳香等药材，对医治金疮、辟除瘴疠大有裨益，大食的镔铁良马，则可以强兵利器。

西洋番文典籍，特别是哲学著作、海陆舆图，能提供一种与大明迥乎不同的丈量世界的体系，有利于打破“天朝上国”的知识茧房。

赵徽勉力回忆，尽可能说得详细，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她是亲卫指挥使，身负京师戍务，不可能跟随郑和出海，只盼郑和下次返航能带来喜讯。

关于海外，赵徽胸中还有诸多谋算，却太过激进，现在说来为时过早，也是无益，徐徐图之才是正道。

赵徽长长吐了口气，环顾四周，官厅正中央的香案上，三炷降真香早已燃毕，接旨时的满室氤氲散去，只残留着淡淡的冷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