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沐捂着额头，“知道了……”

周央把书打开翻到先前他背的那一页，“你刚刚还背过一句叠词写景的。”

“是吗？”冯沐低头看去，正好是《归园田居》那一页。

周央点着那一行，“‘暧暧远人村，依依墟里烟’这句不是刚好能用上吗？”

冯沐完全没想到这一句，“我忘了。”

周央又给他举了个例子，“‘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也可以用在这里。”

冯沐听他轻轻松松能说出好几句，想到自己在考场上想得头疼都默不出一句，顿时有些泄气，“你说的我都背过，但你一问我又想不起来。”

周央看他垂头丧气的样子，安慰道：“你现在不是完全想不起来，只是背了句子但没把内容联系起来而已。”

冯沐低声说：“哦。”

周央看了眼时间，“把刚刚我说的那几首背一遍，以后你只要想到写景就会想到这几首，你相信我，这么背比你按书上的顺序背有用得多。”

冯沐点头答应，模样看起来十分乖巧。

周央强迫自己移开视线，重新将注意力放在自己要收拾的东西上。

他这次去冯沐家住两个星期，要带的东西却不像去学校带的那么多，只需要带好复习用的材料和换洗衣服，像是水壶水杯被子枕头这些占地方的东西都不用带，一个小行李箱就够装了，所以收拾起来并不算麻烦。

收拾完了行李，他又去拿烘干机里的衣服。

忙活到将近十二点，他才把烘干的床单被套拿出来，叠好了放回柜子里。

中途他抽空会看一眼冯沐在做什么，随着时间越来越晚，他发现冯沐翻书的动作也慢了下来。

再看对方那耷拉的眼皮和困倦的神态，他走过去把书轻轻抽走，“困成这样还看什么。”

冯沐像是突然被惊醒了似地一下子坐直了，“啊？”

周央推了推他的肩膀，“去睡觉。”

冯沐被他推着站起来，整个人还有点没反应过来。

周央把桌上的书和资料重新收好。用过的笔放回笔筒，摊开的语文书合上，旁边那几张草稿纸也被他顺手夹进文件袋里。收拾好了桌子，他回头一看，发现冯沐还呆呆地站在旁边，不免皱眉，“愣着干什么？上床啊。”

冯沐慢吞吞地问：“我睡哪边？”

“里面。”周央说。

冯沐看了一眼床。

周央的床比宿舍床宽一点，但也没有宽到哪里去。两个人睡肯定能睡下，只是怎么看都不像宿舍那样可以各占一边，互不相干。

冯沐磨蹭了好一会儿，才掀开被子躺进去。

他几乎是贴着墙躺下的，整个人绷得笔直，像是一只风干在墙上的壁虎。

周央上床前看见他那副样子，想要忍一忍却还是没忍住，“不喜欢睡床上我把你挂墙上好不好？”

冯沐嘴硬道：“没有啊我这里睡得很舒服。”

周央倾身过去，隔着被子把人揽着拉过来了一些。

冯沐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半张脸都埋在被子里，也不敢抬头看周央的表情。

周央松开手，语气尽量平常，“你这么睡明天会落枕。”

冯沐闷在被子里，小声说：“不会。”

“你试过？”

冯沐不说话了。

周央看了他一眼，“行了，睡觉。”

他伸手关了灯，房间一下子暗下来。

窗帘没有完全拉严，外面一点很淡的光从缝隙里透进来，落在天花板上。冯沐睁着眼睛，看着那点模糊的光，整个人还是僵的。

他旁边就躺着周央。

这个认知在黑暗里变得格外清楚。

他不敢翻身，也不敢乱动，甚至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了。被子里还残留着一点洗衣液的味道，混着周央身上很淡的气息，他连手脚该怎么摆放都不知道了。

过了一会儿，身边传来周央的声音，“冯沐。”

冯沐心口一跳，“嗯？”

周央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你不想睡就起来接着背书。”

刚才那点说不清的紧张被这句话硬生生打断。

他忍不住小声抱怨：“你这个人真的很煞风景。”

黑暗里，周央似乎很轻地笑了一声。

声音太轻，冯沐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旁边周央的呼吸很快变得平稳起来，像是已经睡着了。

冯沐听了一会儿，原本紧绷的肩膀慢慢松下来，他想着闭上眼放松一会儿，可不知道为什么他竟然很快便沉沉睡了过去。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冯沐的第一感觉是热。

稍微清醒了一阵以后他突然意识到哪里不太对。

他睁开眼，发现被子几乎全卷在自己身上，再一转头，周央被他挤得几乎没有睡觉的地方，对方一只手搭在床沿边，像是在撑着自己不让自己掉下去，被子也只盖了可怜巴巴的一个小角，大半个身体都露在外面。

更要命的是，冯沐唯一没有卷在被子里的那条手臂还扒在他身上。

冯沐脑子空白了一秒。

下一刻，他猛地把手收了回来，整个人也跟着往后退了一点。

周央被他这一动弄醒，皱着眉睁开眼。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

冯沐艰难地从被子里挣扎出来，“对不起。”

周央看着他，像是还没完全清醒，眼下有一点很淡的青色。

冯沐见对方不说话更心虚了，“我不知道我睡觉会这样。”

周央缓慢地坐起来，声音还有点哑，“你睡觉……领地意识还挺强。”

冯沐不敢说话。

“被子要抢。”周央看了他一眼，“床也不给我留一点。”

冯沐低下头，“对不起。”

周央揉了揉眉心。

冯沐小心翼翼在床上挪动，又把被子一点点转移到周央身上，“要不你再睡会儿？”

周央抓起床头柜上的手机看了一眼，“没事，这个点我早该起来了。”

冯沐看了一眼时间，这才刚刚七点半。

他忍不住说：“你寒假也起这么早啊？”

“嗯，习惯了。”周央掀开被子下床，像是想起什么，又回头看他，“你要再睡会儿吗？”

冯沐连忙坐起来，“不了不了，我睡得差不多了。”

他本来想说自己睡得还挺好，但看着周央困倦的神色，话到嘴边又换了个说法。

等他下了床，周央开始整理床铺。冯沐赶紧过去帮忙，先把床单重新掖好，又抓着被角和周央一起把被子抖开，最后平平整整地铺回床上。

整理完床铺以后，周央回头看见冯沐还站在床边，有些迟疑地看着他。

“干嘛？”周央问。

冯沐说：“我的衣服……”

周央指了指衣柜，“我昨天洗完把你的衣服放我抽屉里了，走吧，先去洗漱，等会儿回来换。”

冯沐点点头，跟着他出了房间。

早上的周家比昨晚还要热闹一点。

厨房里有粥的香味，周爸爸在煎蛋，周妈妈一边把热好的包子夹出来，一边回头叮嘱周檀：“你的发言稿和护照都自己再检查一遍，别等到出门才说找不到。”

周檀拖着声音应：“知道啦——”

听到客厅里的动静，她从厨房里探出头，她的目光先落在周央脸上，停了两秒。

“哥。”周檀语气认真，“你昨晚是熬夜收拾东西还是做贼去了？黑眼圈这么大。”

周央面无表情地看她。

在周央的注视下，周檀十分识时务地做了个闭嘴的动作，又钻回了厨房里。

罪魁祸首尴尬地挠了挠后脑勺。

周央倒是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拉着他到洗手间，两个人挤在狭窄的台盆前刷牙，冯沐全程不敢抬头，生怕从镜子里对上周央的眼睛。

沉默着洗漱完回房间换了衣服，再出来时，早饭已经摆好了。

周妈妈招呼他们坐下，“快来吃饭吧。”

冯沐坐到周央旁边，刚拿起勺子，就听周妈妈问：“你从宿舍带回来的行李收拾得怎么样了？”

周央说：“昨天晚上就都收拾完了。”

周妈妈点点头，“要带去你同学家的换洗衣服呢？”

“全都装好了。”

“复习用的东西都带上了吧？”

“嗯。”

冯沐在旁边默默喝粥。

周妈妈问过周央，没等她看向自己的女儿，周檀已经笑嘻嘻地举手，“不用问我，我还没开始收拾呢。”

周妈妈眉头还皱着，“你还能笑得出来？赶紧吃完，去把要带的东西收拾出来。”

周爸爸给女儿夹了块煎蛋，动作很体贴，语气却很平静：“不着急，你慢慢吃。吃完以后，记得把桌上和厨房都收干净，再去整理你的东西。”

周檀嘴里的煎蛋顿时没那么香了。

“为什么？”她咬着煎蛋抗议，“不是说好了周六他做家务，周日我做家务吗？”

周爸爸说：“嗯，前提是你们都遵守规则。昨天你妈妈就让你把要带去北京的东西先整理出来，你答应得好好的，到现在却什么都没做。既然这样，那就麻烦你在家里多贡献一点，免得你下次又忘记了。”

周檀咬着筷子，表情顿时垮了下来。

“哎呀，你们干嘛这么严格——”

她垂头丧气地撑着脑袋叹了会儿气，像是忽然想到什么，又抬头冲周央的方向龇了下牙。

“都怪你啦……你在家就不能偷懒一天吗？”

周央慢悠悠地放下手里的汤勺，“不行。行李箱带回家放屋里一星期都不打开不收拾，这件事我真的做不到。”

周檀闭上眼，作出一副不忍直视的表情。

“我跟你这种回到家就要把所有东西都洗一遍的人，真的没话说。”

说着，她又睁眼看向冯沐，“我哥这种龟毛的性格，你居然也能忍吗？”

不小心就被卷进对话，冯沐有些不知所措，他看了眼周央，后者面露不满地敲敲桌子，“你少掰扯别人，赶紧把你早饭吃了干你的活去吧。”

周檀看看他，再看看明显有些不好意思的冯沐，露出了一种“果然如此”的神色。

她重重地点点头，妥协似地自言自语，“行吧，我理亏，我干活。”

等周央和冯沐都吃得差不多了，周妈妈一边指挥着女儿收盘子碗筷擦桌子，一边跟冯沐说：“你们起来之前我已经和你阿姨联系过了。她说等会儿午饭前，会有人开车过来接你们。”

冯沐抬头，“午饭前？”

“嗯。”周妈妈看着周央，“正好我跟他爸爸把我们在北京的联系方式和行程都跟他交代一下，免得他有事找我们找不到。”

说到这儿，她补充道：“等会儿我也跟你们一起过去，我要和你付阿姨当面聊几句，留个联系方式。”

冯沐立刻点头，“应该的。”

周央有些不情愿，“我有你们联系方式不就行了？”

周妈妈看他一眼，“你有是一回事，家长之间保持联络是另一回事。”

这件事便算这么定了。

杨司机来接他们的时候，开的还是昨天那辆七座车。

周爸爸和周檀下楼送了送周央。周爸爸还是那副沉着平静的样子，只简单交代了几句，让他到了别人家里别添麻烦，有事及时打电话。

周央一一应了。

周檀则趁着周央把行李放进后备箱的时候，悄悄绕到冯沐旁边，小声问：“哥哥，我加你微信呗。”

冯沐不知道她要干什么，却还是掏出手机，和她扫了微信。

在周央注意到这边的小动作之前，周檀笑眯眯地收起手机，又冲冯沐做了个无声的口型。

冯沐：“……”

糟糕，他没看懂。

但他看周檀那副意味深长的表情，又莫名觉得自己好像应该看懂。

上车后，周央轻声问：“我妹跟你说什么呢？”

冯沐把手机递给他看，“她加了我好友。”

周央看了一眼，又问：“我说后来，她跟你说了什么？”

冯沐沉默了片刻，表情有些尴尬地回答：“其实……我没看懂你妹说了什么。”

周央有些无奈地盯着冯沐看了一会儿，最后收回视线，“没看懂就对了。”

冯沐转头看他，“你知道她说什么？”

周央的脸上难得露出一点艰难的表情，像是在面对一道解不出来的大题。他叹了口气，说：“他那个脑袋里装的全是连我都不懂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