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末结束后的那一周，学校里只有高三生还在上课，教学楼的其他楼层都静悄悄的，唯独高三走廊里还很热闹。

或许是期末终于结束了，很多人课间都愿意出来透口气，不再像前几天那样一到下课就埋头刷题。晚自习下课后，教室里也不像考试前那样压得人喘不过气，时不时还能听见有人在走廊里说笑。

这天午休前，数学卷子发下来。

许江灿拿到卷子以后，高兴了整整十分钟。

原因很简单。

成绩虽然不理想，但至少没有到惨不忍睹的地步。

陈序评价：“成绩不怎么样，心态倒是很好。”

如果换作平时，许江灿现在已经嗷一声扑过去了。

但他担心了一整个周末的数学不仅及格了，还上了一百分，陈序这点攻击对他来说已经完全不起作用。

“不听不听。”许江灿把卷子拍在桌上，十分硬气，“我考了101，够交代了好吧！”

冯沐这边卷子还没捂热，就被周央招了招手叫过去。

周央同桌正在讲台那边排队等着问问题，座位暂时空着。周央便挪到同桌的位置上，示意冯沐坐到自己座位。

冯沐刚坐稳，卷子就被周央拿了过去。

他心里有些惴惴。

尽管他这次数学考得不错，班级平均分是一百一十二，他考了一百一十五，已经算是超过平均线的水平了。

但他听周央批评听多了，每次看到周央顶着一张严肃的脸翻他的卷子，还是会下意识紧张。

果不其然，周央才看了第一页就皱起眉。

“这道怎么改答案了？”

冯沐探头过去，看到他说的是哪道题以后，有些讪讪地笑了一下。

“后面检查的时候觉得太简单，重新算了一遍就……”

周央：“手欠。”

冯沐：“……”

周央继续往后翻，“这道呢？”

“没想到换元。”

“现在想到了？”

“考完出来对答案的时候想到了。”

周央抬了下手，像是想戳他脑袋。

可这是在教室。

他最后还是忍住了，反手用笔杆往卷子上敲了敲。

“下次考试的时候给我想起来。”

冯沐应了一声。

周央又看后面的大题，和他们对答案时估得差不多。

“这个我上礼拜给你讲过了，你现在还记得多少？”

“应该……”冯沐有些不太确定，“差不多都记得。”

周央瞥了他一眼，“晚上整理错题的时候再做一遍。”

冯沐看着卷子上的题目，努力回忆上礼拜考试后周央说过的解题方法，嘴里答应道：“知道了。”

周央很快把卷子过了一遍。

“还行。”

冯沐接过卷子，“只是还行？”

“你要是没改错、没漏条件、没粗心大意，我就夸你一句做得很好了。”周央多少有些恨铁不成钢，“你要不算算加上那几分能考多少？”

冯沐像泄了气一样往他桌上一趴，“我都考过平均分了……”

这句话尾音拖得很轻，连冯沐自己都没意识到，听起来多少有点不服气，又像是在讨一句夸。

周央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会儿。

片刻后，他移开视线，像是终于妥协了一点。

“行。”周央说，“确实进步很大。”

冯沐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听见许江灿的声音响了起来。

“不是，刚考完期末，刚发的卷子。”许江灿一脸震惊，“求求你们休息一下吧别卷我了。”

陈序跟在他后面，“你之前不是说下学期要洗心革面？”

许江灿：“都说了是下学期了，跟这学期有什么关系。”

周央冷笑，“你从高一开始每学期都是这么说的。”

许江灿装傻，“你说谁呢周哥，我怎么听不懂。”

“听不懂以后就不要听了。”周央做了个再见的动作，“有问题找别人啊。”

许江灿立刻滑跪，“不不不……周哥，你听我解释。”

周央早就习惯了许江灿打嘴炮不靠谱的样子，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地互怼，几乎不用过脑子。

话说到一半，他习惯性地往旁边看了一眼。

冯沐正趴在桌上，托着下巴听他们斗嘴，眼里带着点看热闹的笑意。

周央收回视线，注意力也跟着落到了冯沐身上。

“别光顾着乐。”周央拿笔敲了敲冯沐的卷子，“把你错题本拿过来，先把最后两道题改了。”

冯沐笑容一收，“现在？”

“现在。”

“不是刚考完吗？”

“卷子都发了还叫刚考完？”

冯沐叹了口气，认命地回自己座位把错题本拿出来。

许江灿在旁边看得啧啧称奇，“真看不出来啊。”

冯沐刚回来坐下就听到他这句话，抬头问：“什么？”

许江灿一脸感慨，“周老师怎么把你调这么听话。”

说者无心，冯沐的耳根却一下热了起来。

周央抬眼看过去。

许江灿立刻举手投降，“我乱说的，我乱说的。”

陈序直接伸手把许江灿拽走，“行了，别在这儿找死。”

冯沐低头把错题本翻开，笔尖停在纸上，半天才写下第一行。

开头两个字还有些飘。

周央移开眼，装作没看到。

到了晚自习的时候，除了语文和英语这两门卷子还没批完，其他科目的期末试卷都已经发了下来。

考得好的人满脸喜色，有人在讨论过年的时候会去哪里玩几天，有人已经开始算春节能拿多少压岁钱；考得差的人唉声叹气，还有一些人抱着新鲜出炉的寒假作业哀嚎，说学校根本不想让他们过年。

许江灿是哀嚎的那批人。

宿舍的另外三人等了他一会儿，还是陈序出手把他从教室里薅了出来。

“再不走我们先走了。”

许江灿连忙收了表情，提着书包跟上。

“等等等等，等我啊啊啊——你们三个没有同情心吗？寒假本来就这么短，还要写这么多作业，这都不让我难受一会儿吗？”

陈序瞥他一眼。

“你刚才拿着成绩单笑得挺开心。”

“那是两回事。”许江灿振振有词，“成绩是成绩，作业是作业。”

几个人一起出了教学楼，往宿舍楼的方向走去。

许江灿一路都在念叨寒假作业。

“我刚才数了一下，光数学就两本。”

陈序说：“你数错了。”

许江灿一愣，“啊？”

“是三本。”陈序说，“还有一本学校发的真题，让我们自己去印。”

许江灿顿时露出天塌了的表情。

回到宿舍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

放下书包以后，许江灿开始嚷嚷饿了，拉着陈序不放，非说要去小超市买夜宵。

陈序被他拽着往外走。

“你晚饭不是吃了两份？”

“学习消耗大。”

“你今天学什么了？”

“哎呀你管我，走走走，再不去老板要溜了，他朋友圈说了寒假了会提前关门的。”

他们宿舍在买东西这件事上向来是一起行动的，冯沐虽然没什么要买的东西，但看周央已经跟了出去，也跟上了对方的脚步。

前面是一个拖一个走的许江灿和陈序。

冯沐和周央慢悠悠跟在后面。

现在学校里已经没什么人了，左边靠近教学楼的方向亮着一排灯，右边的操场黑漆漆的，像是随时要把左侧的光都吃掉。

晚风吹过树梢，带着一点冬夜的凉意。

冯沐缩了缩肩膀。

周央看了他一眼，“冷还穿这么点？”

冯沐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打扮，宽大的学生校服里穿着鼓鼓囊囊的羽绒服，完全不理解周央口中的“这么点”是在说谁。

“我穿得比你多。”

周央没说什么，只是自然地换到了冯沐的右手边走着。

前面的许江灿和陈序已经开始研究等会儿买泡面还是买面包，声音断断续续传过来。

过了一会儿，周央像是随口提起。

“上周六不是说见了那个留学老师吗？你们聊得怎么样？”

冯沐脚步微微一顿。

周央侧头看他。

“怎么？”

“没事。”冯沐笑了笑，“就是没想到你还记着。”

周央神色很淡。

“不能记？”

“能。”冯沐把手机塞进口袋，偏头看他，“我以为你不太会关心这件事。”

周央沉默了一下。

“你的事……”

话刚出口，他自己似乎也觉得有点别扭，停了停，才改口道：“你不是说不想走吗？”

冯沐看着他。

周央没有看他，只看着前面被路灯照亮的一小段路。

“就是好奇问问而已。”

冯沐不知道自己刚才想听到什么答案，听到周央的话后，他低下头，踢开脚边一颗小石子。

“他周六来家里了。”

周央放慢了脚步，“嗯？”

冯沐想了想才说，“聊了一会儿，人还挺好，也不说我成绩差，只是说如果我想出国的话，总归能规划出一条路。”

“然后呢？”

冯沐耸耸肩，“没什么然后了，我跟他说我想等高考结束了再说。”

周央有些意外，“就这样？”

“其实他说了挺多的，但说来说去都是那回事，高考风险大，劝我早点做好出国的准备……”

冯沐拖长了声音，慢慢说着，语气像是在抱怨，又像是在诉苦。

他看了周央一眼，说：“但你知道，我不想走。”

说完，他立刻低下头，眼睛只盯着眼前的地面看，完全不敢往旁边瞥。

他不知道周央会怎么回答，心里有些紧张。

过了一会儿，就在冯沐以为周央会一直沉默下去的时候，头顶忽然被人轻轻拍了一下。

“还有半年呢。”周央也没有看他，双眼直视着前方，手却很轻地落在冯沐头上，“好好努力吧。”

冯沐怔了一下。

那只手很快就收了回去，动作轻得像是错觉。

他低着头，小声说：“嗯。”

前面的许江灿正好回头，“你们两个在后面磨蹭什么呢？”

冯沐下意识地往旁边走了走，拉开两个人的距离。

周央倒是很坦然的样子，说：“没什么。”

许江灿狐疑地看了他们一眼，“没什么事你俩走这么慢干嘛？外面冷得要死，我和陈序都等你们好几次了。”

“你们先过去。”周央说。

“那怎么行——”许江灿像是要过来拉他们快点走的样子，“我是那种为了一口吃的把你们丢下的人吗？”

“是，你是。”陈序从旁边拽了他一把，“再废话，超市老板真走了。”

许江灿立刻把注意力转回去，人已经快步往前走，声音还在后面飘。

“走走走，你俩快点啊！”

走在后面的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周央冲着前面的方向扬了扬下巴，“走？”

冯沐点点头，“嗯，走吧。”

小超市里的灯光已经暗了一半。

货架之间挤着几个同样刚下晚自习的高三生，大家手里拿的东西也差不多，不是泡面拌面，就是辣条、辣鸡爪这些零食。最健康的，也不过是什么带馅的面包和风味酸奶。

许江灿一进去就直奔泡面货架。

陈序走在后面提醒他，“你不是说泡面吃多了不健康吗？”

许江灿当作没听到，拿起一包拌面看了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