铃声响起来的时候,冯沐才发现,自己真的把手机里的消息晾了整整一节晚自习。
可他没有想象中那么慌张。
教室里的讨论声还没有完全停下来,晚自习结束的铃声像是把刚考完试的那点热闹重新推高了一层。有人开始收拾书包,有人还趴在桌上对最后一道选择题,还有人一边喊着不对了不对了,一边又忍不住凑过去听别人说答案。
冯沐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冯爸爸后来又发了一条消息:老杨已经到学校了,他说还没有看到你。
冯沐看着那句话,手指在屏幕边缘停了停,随即回复:晚自习刚结束,我先回宿舍收拾行李。
对面没有回复。
旁边的周央已经整理好了东西,“走吧。”
冯沐抬头,“嗯?”
“不是要回家?”周央说,“回宿舍收东西。”
冯沐慢半拍地点点头,把草稿纸和笔袋一股脑儿都塞进书包里,那随意的样子看得周央直皱眉头。
许江灿正趴在桌上对着自己的草稿纸发愁,见两个人要走,抬头问:“这就要回去了吗?”
周央说:“你趴在这儿待到宿舍关门,写错的卷子也不会变成正确答案。”
许江灿表情悲愤。
陈序从旁边经过,他已经穿好了外套,“走吧,再不走宿舍楼那边又挤。”
几个人一起出了教室。
走廊里到处都是人,拖行李箱的声音、说话声、笑声混在一起。
冯沐走在人群里,时不时拿出手机看看有没有新消息。
周央侧头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走到冯沐和另外两人之间,给他留出一点不被挤到的空间。
宿舍里已经有不少人收拾完了,拖着行李、背着包,结伴向校门的方向走。
期末结束后的那一周高三生还得回来上一周课,所以他们不需要收拾整间宿舍,和往常一样带些衣服和书就行。
每往书包里放一样东西,冯沐的心里就往下沉一点。
他把最后一本笔记放进书包,把行李箱合上,起身朝等在门口的周央走去。
周央看了一眼,“准备好了?”
他像是在问行李,也像是在问冯沐有没有做好心理准备。
冯沐苦笑,“走吧。”
周央看了他一眼,似乎在确认什么。
“那走吧。”
楼梯间里不断有人上下,行李箱轮子磕在台阶上的声音此起彼伏。
出了宿舍楼,外面的风比室内冷得多。
冯沐拉上外套拉链,手缩进袖口里,隔着袖子握着行李箱把手,和周央一起往外走。
周央瞥了他的手一眼,“冷吗?”
冯沐缩着肩膀回答:“还好。”
周央走在外侧,把他往长廊里侧的位置挤了挤。
里侧的风比外面小一些,虽然还是冷,但不至于吹得手发僵。
冯沐看了眼两个人挨得很近的肩膀,没有说话。
校门口已经停了不少车,家长和司机都等在外面。车灯一排排亮着,照得路边的冬青叶子反出一点冷光。
杨司机的车停在靠边的位置。
他显然已经等了一会儿,看见冯沐过来,立刻下车,“小少爷,你可总算出来了,先生催我好几回了。”
冯沐第一次让杨司机等那么久,难免有些不好意思,“我晚自习刚结束没多久。”
杨司机很快注意到旁边的周央,脸上露出一点熟悉的笑,“周同学也在啊。”
周央对他点头,“小杨叔好。”
杨司机笑着说:“是不是又麻烦你了?”
冯沐手指一顿,“小杨叔。”
杨司机像是知道他要说什么,笑得更和气了,“我就随便说说。期末终于考完了,你们两个学习都辛苦了。”
周央说:“还好。”
他说完,看向冯沐,“早点回去吧,有事给我发消息。”
冯沐低低地应了一声。
弯腰上车前,他又回头看了周央一眼。
周央站在路灯下,一手拖着行李箱,另一手插在外套口袋里,表情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车门关上。
冯沐坐在后座。
杨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笑着问:“今天考试怎么样?”
冯沐顿了顿,模棱两可地回答:“就那样。”
杨司机察觉到他的回避,也不多问,只是换了个话题,“我今天早上就去机场接先生回来了。”
冯沐指尖微微收紧。
他从后视镜里对上杨司机的视线,“是吗?”
杨司机看了眼行车记录仪,只笑了笑,“先生还在家等着,说不定这次会在家里多待几天。”
窗外的灯光一盏一盏地飞速后退。
冯沐小口小口地调整着呼吸,动静不大,在骤然安静下来的车厢里却格外明显。
他以前从来没觉得,学校到家这段路有这么短。
杨司机没有像往常一样停在花园外,而是通知付阿姨开门,一路将车开到了正门口。
车道两侧的射灯亮着暖黄色的光,将整条路照得暖融融的。门口的绿植重新修剪过,像是连绵的波浪,上面缀着丝绒圣诞花和橡果装饰,金绿相间的彩灯装点着门廊,明明是很温暖的节日氛围。
可冯沐下车的时候,还是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付阿姨已经在外面等着了,她接过行李箱,嘴里轻声问:“终于回来了。是不是外面冷?快进来。”
“不冷。”冯沐把书包递给她,又很快说,“我自己拿吧。”
付阿姨愣了一下。
冯沐已经把书包重新背回肩上。
付阿姨看了看他,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是小声说:“先生让你先去书房。”
冯沐点点头。
他换了鞋,穿过客厅,走上环形楼梯。
客厅里灯光很亮,楼梯一侧的墙上挂着不少照片和装饰画。每张照片的相框都擦得很干净。
其中一张是两位老人坐在中间,女人抱着很小的孩子,旁边站着年轻一些的冯爸爸和冯妈妈。
照片里的冯妈妈穿着浅色裙子,脸上毫无笑意。
抱着孩子的老人倒是笑得很慈祥。
冯沐脚步停了一下。
随即,他又往上走去。
书房门半掩着。
冯沐敲了敲门。
里面传来冯爸爸的声音:“进来。”
冯沐推门进去。
书房里开着一盏暖色台灯。书架沿着整面墙排开,里面除了文件和书,还有几个相框。书架最靠角落的位置放着一张旧照片,照片里是一对老人坐在庭院里,冯爸爸站在他们身后,表情比现在年轻许多,也更收敛。
冯沐的视线在那张照片上停了一瞬。
冯爸爸像是注意到了,却没有提,只合上手里的文件,“回来了?”
“嗯。”
“考试怎么样?”
冯沐站在书桌前,“就那样。”
冯爸爸笑了笑,“跟爸爸还这么谦虚干什么?我听说你最近做得挺好。”
冯沐身侧的手指轻轻抖了一下。
冯爸爸抬手示意他坐下,“别站着。”
冯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书包放在腿边。
冯爸爸看着他,语气温和,“这段时间爸爸工作比较忙,没时间在家陪着你,但我也和学校的老师了解了一下你的近况。”
他停了一下,又说:“听说你最近和朋友相处得挺好。”
冯沐清了清嗓子,“还行吧。”
冯爸爸低低笑了一声。
“沐沐长大了,怎么跟爸爸也要瞒着呢?”他说,“我也听付阿姨说了,你这个同学对你很照顾,发烧的时候照顾过你,平时也一直帮你补课。”
藏在袖子里的手指紧紧攥了起来。
冯沐说:“碰巧而已。老师只是让他帮我带一下作业,有空的时候会跟我说说高一高二的内容。”
他语气轻飘飘的,像是真的在谈论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说着说着,冯沐甚至还有闲心想——在装模作样这件事上,他倒真的像是他爸妈亲生的孩子。
冯爸爸盯着他的表情看了一会儿。
最后,那点审视化作一声很轻的笑。
“哦?”他说,“那你们学校的同学倒是挺热心。”
冯沐没接话。
冯爸爸靠回椅背,“交朋友是好事,你长这么大,爸爸也没怎么听你聊过朋友的事。”
“只是……朋友归朋友。”他说,“你的将来最重要。”
冯沐指尖慢慢收紧。
“我知道。”
“你心里有数就好。”
冯爸爸的语气仍旧很温和。
没有质问,也没有发火。
“明天上午见见你林叔。”冯爸爸说,“他是爸爸在美国留学时候的朋友,做了二十几年的留学指导,对这方面再了解不过。你明天和他好好聊聊。”
冯沐抬头对上他的视线。
牙齿不知什么时候咬住了嘴唇里侧的软肉,直到尝到一点淡淡的铁锈味,他才慢慢松开。
如果是以前,他会点头。
可这一次,他没有答应。
沉默了几秒,他说:“我高考前不打算出国。”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冯爸爸脸上的笑意没有消失。
只是那点笑像是慢慢停住了。
他看着冯沐,片刻后,才很轻地笑了一下。
“嗯?”他说,“怎么,突然有自己的打算了?”
这句话听起来像是在开玩笑。
可冯沐知道不是。
他喉咙有些发紧,却还是说:“我想先留在国内,把高考考完。”
冯爸爸没有立刻说话。
他身体微微前倾,随手拿起桌上的笔,在指间慢慢转了半圈。
那动作很随意,像是在认真思考冯沐的话。
过了一会儿,他才问:“怎么突然有参加高考的想法了?”
冯沐和他对视,“不是突然。”
冯爸爸笑了笑,“以前从来没听你提过。”
他没有给冯沐继续说话的机会,起身走到冯沐身边。
他的腿挨着椅子的扶手,一只手随意搭在椅背上。距离一下子近了许多。
冯沐按捺住自己往后躲的冲动,乖乖坐着没动。
冯爸爸的语气仍旧温和,“最近爸爸妈妈工作都忙,没怎么顾得上你。是不是学校里发生什么事了?”
冯沐轻声否认,“没有。”
冯爸爸继续问:“那最近是不是有谁跟你说了什么?”
“也没有。”冯沐抬起眼,“是我觉得国外挺无聊的。”
冯爸爸低低笑了一声。
“嗯,无聊。”他重复了一遍,像是觉得这个答案有些新鲜。
冯沐垂下眼,“国内国外都一样,对我来说去哪都差不多。”
冯爸爸看着他。
过了一会儿,他才重新开口:“你最近……和你妈妈聊过吗?”
冯沐眼睫轻轻动了一下,“没有。”
冯爸爸也并不意外,只是站在他身边,垂眼看着他。
“嗯,她也忙。”他说,“你知道,你妈妈这个人不喜欢管家里的事。”
冯沐低着头,没有说话。
冯爸爸站在他旁边,明明没有再靠近,也没有伸手碰他,可冯沐还是觉得那一小片空间被压得很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