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的清晨总是比平日里慵懒许多,没有刺耳的早读铃声催促,没有堆积如山的试卷压在桌角,龙城二中的教学楼安安静静地沉在薄雾里,连香樟树的叶片都垂着,少了几分平日里的喧嚣。薄雾像一层轻柔的纱,漫过教学楼的窗台,漫过操场的围栏,漫过校门口那排已经生长了许多年的香樟,将整座校园都裹进一片温柔的朦胧里。
余芊秋是被窗外的鸟鸣叫醒的。
不是平日里那种急促刺耳的铃声,而是几声清脆婉转、隔着玻璃飘进来的鸟鸣,轻轻落在枕边,把她从浅眠里一点点拉出来。她翻了个身,脑袋埋进柔软的枕头里,鼻尖萦绕着淡淡的洗衣液清香,那是妈妈刚换过床单的味道,干净又安心。意识还陷在半梦半醒之间,四肢沉甸甸的,带着一夜未散的疲惫。
昨晚翻来覆去直到后半夜才勉强入睡,脑子里反反复复都是便利店那个傍晚——崔羽黑色的连帽卫衣,低垂的眼睫,左耳那枚闪着细碎光芒的耳钉,便利店暖黄的灯光落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还有他低头看她时,低沉又清淡的一句:“手链,挺好看。”
每一个画面都像被慢放了无数遍,在她脑海里循环播放,搅得她心绪不宁,连梦境都变得乱糟糟。一会儿是体育馆里刺眼的阳光,他穿着白T恤投篮的模样;一会儿是便利店里冷白的灯光,他一身黑,周身生人勿近的气场;一会儿又是他靠近时,清冽又带着一点点淡淡烟草味的气息。
她抬手摸向自己的手腕,冰凉温润的触感立刻传来。
那串海蓝宝手链安安静静地戴在她的腕间,澄澈的蓝色珠子在清晨透过窗帘缝隙漏进来的微光里,泛着柔和的光泽,中间点缀的细小碎钻轻轻一闪,像极了崔羽耳钉上的光。明明只是一串普通的手链,此刻被他那样一提,仿佛也带上了一点不一样的意义,轻轻一碰,就让人心尖发颤。
余芊秋的脸颊毫无预兆地又热了起来。
她猛地坐起身,把脸埋进膝盖里,懊恼地轻轻捶了一下床铺。
不过是见了两面的陌生人,还是全校闻名、不好招惹的校霸,她到底在心慌什么?
第一次是替同桌要微信,尴尬到恨不得原地消失;第二次是在自家便利店,拒绝卖烟给他,被他当面认出,连落了一支笔这种小事都被他提起。明明每一次见面都充满了窘迫和不自在,可为什么……她就是控制不住地去想?
“余芊秋,你清醒一点。”她对着空气小声嘀咕,声音里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他是校霸,你是乖乖女,你们根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别胡思乱想。”
话虽如此,心里那点莫名的悸动却像藤蔓一样,悄无声息地缠绕上来,轻轻柔柔,却又挥之不去。越是强迫自己不去想,那张轮廓清晰、眼神冷淡的少年模样,就越是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她慢吞吞地爬下床,走到书桌前拉开窗帘。
清晨的阳光瞬间涌了进来,暖金色的光线铺满整个房间,落在摊开的数学练习册上,落在叠得整整齐齐的校服上,也落在她腕间的海蓝宝手链上。窗外的小区安安静静,只有早起的老人在楼下散步,偶尔传来几声清脆的车铃响,一切都平和又温柔。没有教室里粉笔灰飞扬的紧绷,没有下课铃一响就喧闹的嘈杂,也没有永远写不完的习题压在心头。
余芊秋深吸一口气,试图把脑子里关于崔羽的所有画面都赶出去,转身走向卫生间洗漱。
镜子里的少女眉眼温顺,皮肤白皙,长长的睫毛垂下来时像小扇子,摘下黑框眼镜后,眼睛显得格外清澈透亮,只是眼底带着一丝淡淡的熬夜痕迹,脸颊还残留着一点未褪的红晕。她捧起冷水扑在脸上,冰凉的触感让她瞬间清醒了不少。水珠顺着脸颊滑落,带来一丝清爽,也稍稍压下了心底那点不受控制的燥热。
周末的任务只有一个——补作业。
开学不过两周,高一的课程已经压得人喘不过气,各科老师像是比赛一样布置习题,数学的函数、语文的古诗文背诵、英语的单词和阅读理解,还有物理化学刚入门的知识点,密密麻麻堆在一起,光是看着就让人头大。原本还带着一点新鲜感的高中生活,在无休止的课程与作业里,迅速褪去了色彩,只剩下枯燥与疲惫。
余芊秋坐在书桌前,把各科作业分门别类摆好,先拿起了最让她头疼的数学练习册。
笔尖在草稿纸上写写画画,函数图像在纸上扭曲延伸,可她的注意力却怎么也集中不起来。眼前的字母和数字像是活过来一样,扭来扭去,渐渐拼凑成一张清晰的脸——高挺的鼻梁,微抿的薄唇,冷淡的眼神,还有左耳那枚小小的黑色耳钉。
崔羽。
她笔下一顿,一道刚列好的方程式直接画歪了。
余芊秋烦躁地把笔扔在桌上,双手插进头发里,轻轻抓了抓。
她到底是怎么了?不过是一个见过两次的学长,还是人人避之不及的校霸,为什么会一直占据她的思绪?明明两人之间连一句正常的对话都没有,明明她从头到尾都在紧张、尴尬、窘迫,可偏偏,就是忘不掉。
就在这时,手机在桌角轻轻震动了一下,亮起了屏幕。
是谢蒽施发来的消息。
余芊秋伸手拿过手机,解锁屏幕,映入眼帘的就是同桌一连串的刷屏消息,语气里满是花痴与纠结,像极了一只抓心挠肝的小猫咪。
【谢蒽施】:秋秋!救命!我昨晚跟崔羽学长聊天了!
【谢蒽施】:我鼓起勇气发了三条消息,他就回了三个字!“嗯”“哦”“知道了”!
【谢蒽施】:他是不是真的特别讨厌我啊?可是他明明给你微信了!
【谢蒽施】:对了对了,我翻他朋友圈了!居然一条都没有!干干净净的,比我奶奶的老年机还简洁!
【谢蒽施】:秋秋你说他到底是什么性格啊?外冷内热?还是单纯高冷不好惹?
余芊秋看着屏幕上的文字,指尖悬在输入框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她该怎么回?
说她昨天傍晚偶遇了崔羽?说崔羽不仅认出了她,还问了她的名字,留着她的笔,甚至夸她的手链好看?说她现在一闭上眼,满脑子都是那个少年的模样?
这些话在喉咙里滚了一圈,终究还是被她咽了回去。
不知道为什么,她就是不想把这件事告诉谢蒽施。像是心里藏了一个小小的、只属于自己的秘密,甜蜜又隐秘,带着一点不敢与人言说的慌乱,只想悄悄藏在心底,自己慢慢回味。一旦说出口,好像那份独属于自己的心动,就会被打碎,变得不再特别。
她指尖微动,敲下一行字,尽量让语气显得平淡自然。
【余芊秋】:他可能就是不爱玩手机,也不爱聊天吧,你别想太多,先写作业。
消息发出去没过半分钟,谢蒽施的回复立刻弹了回来。
【谢蒽施】:写不进去啊!满脑子都是崔羽学长!对了秋秋,你昨天看完店回家没遇到什么事吧?
余芊秋的心轻轻一跳,指尖微微收紧。
她几乎能想象到谢蒽施在手机那头一脸好奇、眼睛亮晶晶的样子。只要一承认,同桌一定会立刻炸毛,一连串的问题会扑面而来,把她那点小小的心事扒得一干二净。
【余芊秋】:没有,就是正常回家,然后写作业,早点睡吧,明天还要回学校晚自习。
她刻意避开了所有关于崔羽的话题,快速按下发送键,像是在逃避什么一样,把手机倒扣在书桌上,不再去看。
房间里再次恢复安静,只剩下窗外的风声和时钟滴答滴答的走动声。
余芊秋重新拿起笔,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放回数学练习册上。可笔尖落在纸上,脑子却依旧不受控制地飘向便利店那个傍晚。
他为什么会留着她的一支旧笔?
不过是一支几块钱的按动中性笔,随处都能买到,他明明可以随手扔掉,为什么要说“我留着了”?
还有那句“手链,挺好看”。
他是随口一说,还是真的觉得好看?
无数个问题在她心里盘旋,搅得她心绪不宁,一道数学题做了十几分钟,依旧停留在原题,连一个步骤都没往下写。纸上画满了乱七八糟的线条,没有一条是通向正确答案的。
她无奈地叹了口气,把数学练习册推到一边,换成语文古诗文默写。
相比烧脑的数学,语文算是她的强项,文字温柔,总能让她慢慢静下心来。她翻开课本,笔尖落在纸上,一笔一画认真默写着《沁园春·长沙》,熟悉的词句在心底流淌,渐渐抚平了心里的慌乱。
“独立寒秋,湘江北去,橘子洲头……”
一字一句,工整清晰。可默写着默写着,她的思绪又不受控制地飘远。如果崔羽也在教室里,他会安安静静地默写古诗文吗?还是会趴在桌子上睡觉,或是望着窗外发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自己都先愣了一下,随即轻轻摇了摇头,把这离谱的想象甩开。
不知写了多久,肚子发出一阵轻轻的咕咕声。
她才想起,自己从早上醒来到现在,还没有吃过东西。
余芊秋放下笔,起身走出房间。
客厅里安安静静,爸妈早就出门去便利店打理生意,餐桌上放着妈妈提前准备好的早餐——温好的牛奶,两片吐司,还有一个煎得金黄的鸡蛋,用盘子扣着,还留着一点余温。家里永远是这样,无论多忙,都会给她留好一口热饭。
她端起牛奶喝了一口,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丝暖意。吐司松软,鸡蛋香气浓郁,简单的早餐,却让她紧绷了一早上的神经,稍稍放松了一些。
吃完早餐,她把盘子放进厨房,犹豫了一下,还是换了衣服,打算下楼走一走。
长时间闷在房间里写作业,脑子越来越昏沉,更何况,她心里藏着事,总觉得坐立不安,出去吹吹风,或许能让自己清醒一点。
她换上一件浅米色的针织衫,搭配一条浅蓝色的牛仔裤,简单又干净。出门前,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腕间的海蓝宝手链,犹豫了一下,终究没有摘下来。
这是她最喜欢的手链,也是……被他夸过的手链。
小区里的绿化很好,种满了高大的香樟树和梧桐树,枝叶繁茂,遮住了大半的阳光,走在树荫下,微凉的风拂过脸颊,舒服得让人忍不住眯起眼睛。周末的小区里人不多,只有几个小孩子在不远处的草坪上追逐打闹,笑声清脆,充满了朝气。老人们坐在长椅上聊天,声音温和,一切都慢了下来。
余芊秋沿着小路慢慢走着,双手插在口袋里,目光漫无目的地落在前方的路面上。
她没有目的地,只是单纯地想走走,把脑子里乱糟糟的思绪都吹散。脚下的水泥路被阳光晒得微微发热,风吹过树叶,落下一片淡淡的影子,在地上轻轻晃动。
可走着走着,脚步却不由自主地朝着小区门口的方向挪去。
她家的便利店就在小区门口,醒目的招牌远远就能看见,玻璃门擦得干干净净,能隐约看到里面暖黄色的灯光。那是她从小长大的地方,熟悉得不能再熟悉,可此刻,却成了她最不敢靠近的地方。
余芊秋的脚步顿住了。
只是一墙之隔,只是几步路,可她却莫名不敢再往前走。
她怕一抬头,就看到那个穿着黑色连帽卫衣的身影站在柜台前,怕再次陷入那种心跳加速、手足无措的尴尬里。怕一靠近,所有被她强行压下去的情绪,会再次翻涌上来,让她再一次乱了心神。
她站在原地,犹豫了几秒,最终还是转身,朝着相反的方向走去。
还是不要靠近了。
她和他,本就不该有太多交集。
就在她转身的瞬间,便利店的玻璃门被轻轻推开,一个高挑的黑色身影走了出来。
崔羽单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拿着一瓶刚买的冰镇矿泉水,瓶身凝着水珠,顺着指尖往下滑落。他微微低着头,帽檐依旧半遮着眉眼,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冷意,与周围温柔的小区环境格格不入。他身上那股冷淡疏离的气场,像是一堵无形的墙,把旁人都隔在外面。
他刚走出门口,目光随意地扫过前方的小路,恰好看到那个转身欲走的浅米色身影。
脚步,不自觉地顿住。
是余芊秋。
少女穿着干净的浅米色针织衫,长发乖乖垂在肩头,身形纤细,正低着头,慢慢朝着远处走去,腕间那串海蓝宝手链在阳光下一闪而过,清晰得刺眼。
崔羽的眸光微微一动,指尖无意识地收紧,矿泉水瓶发出一声轻微的挤压声。
他今天是特意过来的。
昨晚从便利店离开后,他的脑子里也一直反反复复出现那个趴在柜台后面,像受惊小鹿一样的女生。
她叫余芊秋。
名字软软的,人也软软的,和他身边所有张扬大胆的女生都不一样。那天在体育馆,她结结巴巴凑过来要微信,紧张得耳朵都红了;昨天在便利店,她仰着小脸,认真地跟他说“未成年禁止吸烟,不卖”,眼神清澈又坚定,明明怕他怕得要命,却依旧坚持自己的原则。
还有她腕间那串海蓝宝手链,戴在她白皙的手腕上,好看得让人移不开眼。
他口袋里,还装着她落下的那支黑色按动中性笔。
笔很普通,笔杆上还沾着一点淡淡的铅笔印,一看就是经常被使用的样子。他明明可以随手扔掉,却鬼使神差地放进了口袋,带回了家,放在了书桌的抽屉里。好像留住这支笔,就能多留住一点关于她的痕迹。
刚才走进便利店,他原本只是想买瓶水,可目光却下意识地扫过柜台,没有看到那个熟悉的温顺身影,心里竟莫名掠过一丝失落。他甚至在店里多站了几秒,假装挑选东西,直到确定她真的不在,才转身离开。
直到此刻,在小区的小路上,再次遇见她。
崔羽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她的背影,没有上前,也没有出声,只是目光沉沉地落在她的身上,像在打量一件稀有的珍宝。他很少对一个人这么上心,更别提这样小心翼翼地观察,连他自己都觉得有些反常。
余芊秋完全没有察觉到身后的目光,依旧低着头慢慢走着,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刚才一瞬间的心慌。
她总觉得,好像有一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沉沉的,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热度,让她后背微微发紧。那种感觉很清晰,不是错觉,就像有人在背后,安安静静地看着她。
她下意识地停下脚步,犹豫着要不要回头。
不会是……崔羽吧?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她就立刻摇了摇头,把它甩出去。
怎么可能这么巧?
他应该不会再来这里了。
一定是她太敏感了。
余芊秋深吸一口气,继续往前走,打算绕着小区走一圈就回家,彻底把那些不该有的心思压下去,安心写作业。
可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阵轻轻的脚步声。
很慢,很稳,一步步朝着她靠近。
少年独有的清冽气息渐渐笼罩过来,混着一点点淡淡的烟草味和阳光的味道,清晰地钻入她的鼻尖。
余芊秋的身体瞬间僵住,像被施了定身咒一样,一动也不能动。
这个味道……
她再熟悉不过。
是昨天在便利店里,崔羽身上的味道。
心脏猛地一跳,几乎要冲破胸腔,血液瞬间冲上头顶,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烧了起来,连耳尖都变得滚烫。
她不敢回头,双脚像灌了铅一样钉在原地,指尖紧紧攥着衣摆,手心沁出薄薄的冷汗。
他怎么会在这里?
他为什么会跟着她?
无数个问题在脑海里炸开,让她大脑一片空白,连呼吸都下意识地放轻,屏住了气息。
脚步声在她身后一步远的地方停下。
没有靠近,也没有离开。
空气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两人之间悄然蔓延的、微妙又紧张的氛围。
余芊秋能清晰地感觉到,他的目光正落在她的身上,沉沉的,带着一点探究,一点玩味,还有一丝她读不懂的情绪。那道目光不凶,却极具存在感,像一张温柔的网,将她整个人都笼罩在里面。
她攥着衣摆的手指越来越紧,棉质的布料被捏出深深的褶皱,心跳快得像要炸开,腕间的海蓝宝手链贴着皮肤,冰凉的触感却丝毫压不住她身上的滚烫。
过了像是一个世纪那么漫长的几秒钟,身后终于传来了少年低沉清淡的声音。
“不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