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念醒来时,发现自己的左手手腕上多了一样东西。
不是纹身,不是疤痕,更像是一种从皮肤下面透出来的光——淡蓝色的,细细的,沿着血管一路延伸到指尖。她把袖子撸上去,看到整条小臂内侧布满了这种细密的蓝色纹路,像是一张被微光照亮的地图。
昨晚在河边,陆砚深抱着她的时候,她感觉到了一阵灼热。当时以为是情绪激动,现在看来,那不是错觉。
手机震动了一下。
「早。醒了没?厨房有粥。——陆砚深」
时念看了一眼时间。早上七点十二分。她在陆砚深家的客房睡了一夜,昨夜河边的事像一场梦,但手腕上的蓝光提醒她——一切都是真的。
她起了床,推开门走进客厅。
陆砚深站在厨房门口,系着一条她没见过的围裙,手里端着一碗白粥。晨光从厨房的窗户打进来,在他的侧脸上画出一道柔和的轮廓。他看起来比昨天年轻了十岁——大概是因为终于睡了一个好觉。
"你的手怎么了?"他第一句话就是这句。
时念下意识把袖子往下拉了拉。"没什么,昨晚可能……被什么东西硌到了。"
陆砚深把粥放在餐桌上,走过来,伸手握住她的手腕。他的手指很暖,时念感觉到了那一瞬间手腕上蓝光的剧烈跳动——像是被他的体温激发了某种反应。
"这什么?"他的声音沉了下来。
"……我晚点跟你解释。"时念把手抽回来,"先吃饭。"
陆砚深没有追问。这是她最喜欢他的地方——他知道什么时候该等。
粥是皮蛋瘦肉粥,熬得很烂,里面还放了她昨天随口提过一句的青菜。时念低头喝粥的时候,偷偷看了他一眼。他坐在对面,拿手机在回消息,眉头微微皱着,不知道是谁发来的。
"赵铭?"她问。
陆砚深抬头,有点意外。"你怎么知道?"
"猜的。你回他消息的时候表情永远不太对。"
他笑了一下,把手机扣在桌上。"他说今天要来工地,顺路过来接我。你……要不今天别在家了,跟我一起去?"
时念嚼粥的动作停了一下。"你不怕别人看见?"
"我什么时候怕过别人看见你。"
这句话说得太顺了,顺到时念怀疑他昨晚排练过。但她没拆穿,只是低头继续喝粥,耳朵尖有一点红。
九点钟,赵铭的车停在小区门口。
时念从副驾驶座看过去,赵铭正从驾驶座下来,穿着一件浅蓝色的亚麻衬衫,笑得跟四个月前第一次见面时一模一样——那种让人找不出毛病的笑。
"砚深!"他远远地挥手,然后视线落到时念身上,笑容顿了大概零点三秒,然后更灿烂了。"这位是?"
"时念。"陆砚深语气平淡,"我朋友。"
"朋友——"赵铭拖长了尾音,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懂了懂了。"
时念注意到他说"懂了"的时候,右手无名指不自觉地敲了一下车门框。这个动作她见过——在2038年的档案视频里,赵铭在接受调查时的录像中,每次要说谎前,他都会敲一下桌面。
这个细节没有写进任何报告,因为心理学评估报告里只写了"被试有轻微焦虑性小动作"。但时念在整理档案的时候,把那段录像看了十四遍。
她记住了所有细节。
上车后,赵铭打开车载音响,放了一首老歌。他随口说:"砚深,云端一号的尾款甲方那边有点卡,你最近有没有空把那个效果图的修改版出了?"
"已经出了。"陆砚深说,"昨晚发的你邮箱。"
"哦对,我还没看。"赵铭笑了一声,"最近事多,脑子不好使了。"
时念看着窗外,不说话。她手腕上的蓝光在赵铭靠近的时候明显变亮了——这个变化只有她自己感觉得到,像是某种预警系统。
她开始意识到,手腕上的"时间烙印"可能不只是倒计时。
它可能还是——某种探测器。
车子开进云端一号工地的时候,时念看到了一个让她呼吸一滞的画面。
工地围挡旁边,贴着一张告示。告示上印着一个人的照片,下面写着"通缉令"三个字。
"那是什么?"她问。
赵铭抢在陆砚深前面回答:"哦,前几天工地出了点事,有个工人闹事,现在还在逃。没事,已经报警了。"
时念仔细看了那张照片。照片上的男人看起来四十多岁,面容憔悴,眼神里有一种被逼到绝路的人才有的光。
她忽然感觉手腕一阵剧痛。
蓝光猛地炸开,像是一朵在皮肤下方绽放的花。时念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叫出声。赵铭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
"时念姑娘是不是不舒服?脸色有点白。"
"没事。"她把袖子死死按在手腕上,"可能早上吃太快了。"
陆砚深转过头来看她,眼神里有一秒钟的迟疑——他感觉到了什么。但他没有当着赵铭的面追问。
车子停稳后,时念第一个推门下车。
她站在工地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手腕上的蓝光慢慢平息下来,但那种灼热的余韵还在。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
蓝色的纹路比早上更清晰了。而且,在手腕内侧的正中央,出现了一个很小的数字。
"3749"
时念的心跳漏了一拍。
3749——如果这是她剩余的天数,那比她预估的要多。她本以为时间烙印的代价是"每停留一天,消耗一年寿命",那么从2038年到2026年,她已经跨越了12年,应该只剩……
等等。
她突然意识到了一件事。
时间烙印上的数字,不是"剩余天数"。
它是一个倒计时,但单位不是天。
她仔细看了那个数字的变化——在赵铭靠近她的时候,数字跳了一下,从3749变成了3742。
七个单位,在赵铭靠近她的那几秒钟里,消失了。
时念想起了大纲里她自己写过的话——"每一次情绪剧烈波动,消耗的不只是时间。"
她原来以为这只是文学修辞。
现在她知道了,这不是修辞。这是真的。
而赵铭——他的靠近,会让数字减少。
陆砚深在工地七层等他们。
赵铭说要上去看看进度,时念说我就在下面走走。等赵铭进了电梯,她立刻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飞快地打了一行字:
"时间烙印数字3742。赵铭靠近时会减少。需要查2038年赵铭相关资料。"
然后她想了想,又加了一行:
"工地门口的通缉令照片上的人,我好像在哪里见过。"
她把手机收好,抬起头,发现不远处有一个人正看着她。
是一个老工人,大概五十多岁,穿着工地的反光背心,安全帽戴得很歪。他的目光很奇怪——不是好奇,而是一种……认出了什么人的震惊。
时念走过去。"大叔,你认识我?"
老工人张了张嘴,然后又摇了摇头,转身走了。
但他走的时候,时念看到了他背心上别着的一枚徽章——那是一枚很旧的徽章,上面刻着一个她从未在2026年见过任何地方出现的标志。
一个圆环,中间是一道闪电形状的符号。
她忽然感觉到了一阵强烈的眩晕。
手腕上的蓝光疯狂闪烁,数字开始飞速下降——
3742→3738→3733→3725——
时念蹲了下来,抱住自己的头。
在眩晕的中心,她听到了一个声音。不是耳朵听到的,而是直接出现在脑子里的——
"不要相信赵铭。不要让砚深接那个项目。2038年的事,比我告诉你的——还要早开始。"
声音消失了。
时念喘着气抬起头,发现手腕上的数字停在了3720。
五十多个单位,在十几秒里消失了。
而她脑子里现在多了一段不属于她的记忆——
那是一间办公室。赵铭坐在办公桌后面,对面是一个她不认识的人。那个人递给赵铭一份文件,赵铭看了之后,笑了一下。
那个笑,跟今天早上在车里的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