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一个人去的。这次——多一个人。不影响。"
"好。"
那个周末下午四点半。他们从公寓出发,沿着滨江步道往东走,穿过那座老石板桥,从台阶下到亭子所在的江边平台上。秋初的江风从下游方向吹来,带着上游码头的柴油味和江心洲对岸渔船的鱼腥。亭子是用旧砖旧木拼成的六角亭,四根柱子,三面有靠背木条,对着江的那一面是全开。柱子上写满了当年的情侣留下的名字和日期——有的用圆珠笔,有的用刀尖刻——木质软,刻痕不深,被风吹雨打后字迹已经模糊了。
陆砚深没有刻过。他坐在那个可以看到落日的方向——西面——的位置。两条胳膊搭在木栏杆上,看着太阳从江对岸的山脊线下沉。时念坐在他左边,也看着西面。她没问他为什么每周来这里。日记里写了。他爸活着的时候周末会带他来这里。他爸坐右边,他坐左边。他爸指着江对面的楼说"以后爸爸在那头给你盖一栋最高的。"他爸走之后,他每周自己来,代替他爸坐右边。他是来打卡的。是来汇报的——"爸,这周我做了这些。这周我没有倒。"
她转过来看了他一眼。他的侧脸在夕阳里被切出金色边缘——鼻梁、眉头、下唇、喉结——每一个她从小就在日记照片上看过的细节,现在都镀着一层活的、摇曳的、会随着他每次眨眼而动一下的光。她忽然很用力地在心里跟自己说了一句话:别动心。因为代价是七天。但这不等于她不许动心。等于她每动心一次就得把这句话再跟自己说一次。
夕阳终于落到了江对岸的电线塔背后。整片天空从金变橙变粉变紫变灰蓝。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亭子里只有晚风和江水和远处船笛。时念站起来走到另一根柱子前面。她在那根柱子的最下面三寸许高的地方,用手指尖摸到了一行微微凹进木头里的字——不是现代刻法。像是很久以前,被一个矮矮的小孩跪在地上划拉的。她把手机的光照上去——字很小,歪歪的。她读出了两行:"爸——我期末考试语文全班第二——陆砚深。1995年6月28日。"旁边还有一行浅得几乎看不见:"我拿到了第一个项目。云端一号。2022年9月。爸你看得见吗。"
时念把手收回来。她低着头很久没有转过来。不是哭,是忍着。她站在这根柱子前面——一个她花了很久找了很久翻出的那本第十二本日记里最后一行。他没有来得及对任何人说过他很孤独。但他每周都来这里,对着柱子讲话。他不是孤独。他只是没有一个能回话的人。她转过来靠在那根柱子旁边,脸朝向他说:"陆砚深。你今天可以不用一个人回去。"
他没有回答。他低着头,把手掌按在自己膝盖上。那个柱子见证了他太多年的沉默。她站到他旁边,没有拍他肩膀。她自己靠在那根柱子上——背抵着柱子,面朝亭子外江面的方向。她不是拉他走,是告诉他——我可以跟你一起站。你不用让它回到没有人的样子。
他们在亭子里一直坐到天黑。八九点钟的江面一片安静。只有远处桥上的车灯在移动。她走在前面——这次是她走在前面。他跟在后面两步远。两个人在黑暗的石板路上往回走。他忽然说:"时念。搬到事务所对面那个小区。那里的房租不贵。每天早上你都不用倒公交。不要搬302——你租在那边我每天看不到你的灯。"
她脚下一绊。不是因为天黑。是他刚才那句话——他每天下班后会看一眼她的窗户。他看了多久。他为什么从来不说。她没有停下来。她只是加快了步伐——不是跑开,是往前快走了三步,然后等了一秒让他跟上。他在后面跟上来了。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拖得很长——这次他的影子跟她的影子尾端开始叠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