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C市的天气终于从"能把人蒸熟"变成了"站在太阳底下不会立刻想死"。陆砚深的事务所在赵铭事件之后完成了沉重的转身——没有倒。没有破产。没有清算。他把公司所有财务制度全部推倒重建——不再由任何一个人管章、管财务、管银行。他请了一位退休的老审计来做合规顾问。不是什么"信任问题",是制度问题。他爸当年栽在"信任",他自己栽在"信任",他不会再栽第三次。
时念在这一个月里做了三件事:一,把他的事务所档案从头到尾全部整理完,做了一套检索索引放在公司内部的共享盘。二,她在职工宿舍旁边租了一间小单间——用的是陆砚深给她的工资里攒下来的钱。她没有跟他说"我搬出去"。她在某个他早上去工地的周三上午,把自己的折叠床、两件衣服、牙杯、那条蓝小熊围裙,从陆砚深家的客厅搬到了隔壁一栋楼下三楼的单间里。房间还没有电饭锅——她没买。她留了张纸条在陆砚深的厨房台面上:"冰箱里还剩八个蛋,别一起吃了。我搬到隔壁楼302。钥匙在你门上地毯下面。饭我以后还会做。你晚回来的时候消息给我就好。"
晚上陆砚深回家看到那张纸条。他把纸条折了两折,放进自己桌子的第三个抽屉里——那个抽屉放的全是他不会丢的东西。他坐在沙发上愣了几秒,然后站起来,走到窗前,往左边隔壁那栋楼的三楼看了一眼。302。她的窗户亮着。窗帘是前天他在楼下的地摊十块钱买的那块白色棉麻——她说用来帮她挡晚上楼下便利店招牌的蓝光。他现在能看到那块布在风中微微晃动。他在窗边站了大概七八秒,然后转身,给自己煮了一碗泡面。泡好了。没有加蛋。蛋在冰箱里剩八个。她说别一起吃了。他拿了一个打进去。
面的口感——一般。但他一个人坐在原来时念坐的那把椅子上,忽然觉得这个房间的平方好像比以前大了一点。不是真的面积变了。是少了她的呼吸声和围裙和厨房里老拧不紧的水龙头。她的存在感不是以"挤"的方式填满空间,是以"有个人的位置"的方式让空间有了坐标系原点。她搬走之后,零点没有了。他吃完面洗了碗——他洗。以前是她洗。他洗完之后没有用毛巾擦干,把碗反过来搁在沥水架上。锅里剩的面汤没有倒。他以前看她这么做过——她留着半锅汤给第二天的炒饭。他做了同样的事。不是因为懒,是因为他开始用她的习惯照顾自己。
第二天早上去上班,他拐到302按门铃。她来开门的时候头发湿的——刚洗完头,套着他那件旧T恤,脖子上披着毛巾。她把门全拉开,后面是一个很小的房间,靠墙放着那张折叠床,床上还铺着他给的那条毛毯。桌上摆着她的2038年手机、第十二本日记、一本手写的笔记——笔记上画的全是2026年C市的街道简图,每条路的交汇处都用铅笔标了方向。她在学这个年代的C市。
"缺什么。"他站在门口看了一眼房间。
"不缺。你的电饭锅我没搬过来——"她看到他手里拿着一个东西——一个刚撕了包装纸的新电饭锅。"你自己买了一个?"
"你拿那个旧的。我用新的。说明书字大——我看了。"
她把电饭锅接过去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他送的礼物不是玫瑰花不是项链。是一个电饭锅。他要确保她搬出去以后有饭吃。他从来不用修辞表达他在乎谁。他用行动——先查一遍房间里缺什么,然后把她缺的东西默默补上。
"周末我要去一趟滨江里的亭子——落日的时候。"他说,"你去不去。"
"你每周都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