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说“今天你让我两子”的时候,林澈以为自己听错了。
那天晚上,爸爸像往常一样把棋盘放到餐桌上。
妈妈在旁边剥橘子。
林澈刚洗完手,袖子还有一点湿。
他坐下,以为爸爸会问:
“今天让不让?”
或者:
“今天分先?”
结果爸爸打开棋盒,说:“今天你让我两子。”
林澈眨眨眼。
“什么?”
爸爸笑:“你让我两子。”
“我让你?”
“对。”
“可是你是爸爸。”
“爸爸也可以被让。”
林澈低头看棋盘。
让子这件事,他以前很熟。
熟的是“被让”。
爸爸让他两子。
棋盘上先摆两颗黑棋。
右上星,左下星。
那时候,黑棋像两个提前站好的小兵,对他说:
不用怕,我们在。
后来他不要让,从平地开始。
再后来,他慢慢少输。
可现在,爸爸说要他让两子。
意思就是爸爸拿黑棋,先放两颗黑子。
林澈拿白棋。
从后面追。
这感觉很奇怪。
像香樟树忽然说:
今天你站在下面,看爸爸爬。
又像小朋友和大人换了位置。
林澈有点兴奋,也有点慌。
“那我是不是比较厉害?”
爸爸立刻说:“不一定。让子棋里,白棋很难。”
“为什么?”
“因为黑棋已经有优势。白棋不能急着抢回来,要慢慢削、借力、制造机会。”
林澈听见“削”,想到削苹果。
妈妈把橘子递给他:“棋也可以削?”
爸爸说:“当然。大模样可以削,大地可以削,厚势也可以削。”
林澈觉得棋盘像一个大苹果。
黑棋先咬了两口。
白棋不能上去抢整只苹果,只能一点一点削皮。
他们摆子。
爸爸把两颗黑棋放在右上星和左下星。
林澈看着那两颗黑棋,忽然明白以前爸爸看他拿两子的感觉。
两颗黑子站在那里,很威风。
不是一点点威风。
是真的很占地方。
白棋还没下,棋盘上已经有黑棋的影子。
林澈拿起第一颗白子。
第一颗白棋,比平时分先时更难。
因为黑棋不只是先走一步。
是先有两个山头。
白棋应该下哪里?
直接挂角?
占空角?
拆边?
他想了很久。
爸爸没有催。
妈妈剥橘子的声音很轻。
林澈最后选择挂右上角。
他想先靠近一颗黑棋。
不是硬抢。
是看看山有多高。
爸爸应得很稳。
黑棋有让子优势,所以不需要急。
林澈很快发现,拿白棋很累。
不是普通白棋那种慢半拍。
是慢了两座山。
他看哪里都觉得黑棋大。
右边黑棋能围。
左下黑棋也能发展。
中间以后可能全是黑的。
他心里开始急。
想打入。
想抢。
想把那两颗黑棋的优势马上拿回来。
爸爸好像看见了他的心思。
“让子棋的白棋,最怕急。”
林澈抬头:“可是黑棋已经多了两颗。”
“对,所以白棋更不能乱送。”
爸爸在棋盘上指了指:“你要让黑棋觉得,这两颗子没有白拿。它们要被你借用,被你削小,被你分开。”
借用?
削小?
分开?
林澈低头看两颗黑棋。
右上和左下离得很远。
如果黑棋把上边和右边连成大地,会很可怕。
如果左下也围起来,也很可怕。
白棋要做的不是冲进一个地方死掉。
而是让黑棋的两座山不能连成一座大山。
他想起小地图队。
说一条真的。
现在棋盘上真的是什么?
真的就是:黑棋强,白棋不能装作自己也强。
他在上边轻轻拆了一手。
不抢太深。
先占外面。
爸爸点头:“这手有想法。”
林澈心里稳了一点。
棋到中盘,爸爸在右边围起一片大模样。
那片黑棋看起来很大。
像一座黑色大山。
林澈的第一反应是冲进去。
可是他看路线。
正面进去,会被黑棋封住。
右边边上有一条小路,但很窄。
如果白棋轻轻靠一下,可能借黑棋的应手活出一块。
他想起白棋钓机会。
也想起许叙的空手。
空的地方有以后。
他没有从最深处打入,而是在边上碰了一手。
爸爸应。
林澈再跳。
爸爸压。
林澈连。
几手之后,白棋真的像一只小猫,从门缝里钻进黑地边缘。
没钻到最里面。
也没把黑地全部抢走。
但削掉了一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