右脚再蹬。
身体往右上方挪。
这次,右手够到了第一根树杈。
粗的。
稳的。
林澈一把抱住。
他的心跳快得像棋钟。
抱住以后,还没算上去。
他还要把身体挪上去。
这一步更难。
他左脚离开树疤的时候,身体有一瞬间悬着。
妈妈的手在下面抬了一下。
但她没有碰他。
林澈看见了。
妈妈真的没有抱。
他心里忽然生出一点勇气。
他用右手抱紧树杈,左手换到树干上,右脚踩住一个小凹处,身体一点一点往上挪。
终于,他坐到了第一根树杈上。
林澈成功了。
世界忽然变高了一点。
不是很高。
但已经和站在地上不一样。
棋院门口的台阶变矮了。
妈妈的头顶能看见了。
赵一鸣仰着脸,嘴巴张得很大。
许佳佳抱着书包,笑了一下。
周其远点点头。
许叙抬头看着他,轻声说:“上去了。”
林澈坐在树杈上,手心有点疼,裤子上蹭了灰,心里却像有一颗星位亮了。
妈妈问:“感觉怎么样?”
林澈想了想,说:“像赢半目。”
赵一鸣喊:“才半目?”
林澈认真说:“第一根树杈是半目。”
周其远说:“很像。”
许佳佳说:“那第二根呢?”
林澈抬头看。
第二根树杈在上面更高一点,树枝之间距离更远,路线也更复杂。
他现在看得到。
但不准备去。
“不下第二盘。”林澈说。
妈妈笑了:“为什么?”
“今天目标是第一根。到第一根就收官。”
这句话把几个小朋友都逗笑了。
林澈自己也笑。
但他没有乱晃。
因为树上笑也要稳。
下来的时候,林澈本来想从另一边滑下来。
看起来更快。
但他看了看,发现另一边没有好踩点。
快不一定好。
于是他按原路下来。
先右脚找凹处。
左手扶树干。
左脚踩回树疤。
右手松开树杈。
慢慢落地。
双脚踩到地面的时候,他忍不住跺了跺。
平地。
从树上回到平地,感觉也不一样。
平地很稳。
但平地不是输。
平地是下一次出发的地方。
回家路上,林澈一直看自己的手心。
手心红了一小块。
有点疼。
他问妈妈:“这算受伤吗?”
妈妈看了看:“一点点磨红,不算严重。回家洗手。”
林澈点头:“这是路线的代价。”
妈妈笑:“你现在说话越来越像陈老师。”
林澈想了想:“不,像爬树老师。”
回到家,林澈第一件事不是吃水果,也不是喝水。
他拿出恐龙本。
翻到新一页。
标题写:
香樟树第一根。
然后写:
从左边上。
树疤能踩,但很小。
低枝能抓,但不能全靠。
差一点时不要跳。
妈妈在下面,没有抱我上去。
他写到最后一句时,停了很久。
妈妈在下面,没有抱我上去。
这句话写出来,有一点奇怪。
以前如果妈妈没有帮他,他可能会有点委屈。
可是今天,他写这句话的时候,心里很满。
因为妈妈没有抱他上去,所以“上去了”才是他的。
妈妈站在下面,就像门外。
她没有离开。
也没有替他。
林澈画了一棵树。
树画得很大。
第一根树杈上坐着一个小兵。
小兵的手很红。
但是脸在笑。
树下面站着一个大守门兵。
大守门兵张着手,却没有碰到小兵。
爸爸下班回来,看见这页,问:“今天爬树了?”
林澈把路线讲了一遍。
爸爸听得很认真。
讲完以后,爸爸说:“这和下棋真的很像。”
“哪里像?”
“你没有选最近的路线,选了最稳的路线。”
林澈立刻点头。
“正面是坏棋。”
爸爸笑:“对。”
“左边是好棋。”
“至少是比较好的棋。”
林澈想了想,又补到本子上:
最近不一定最好。
晚上睡觉前,林澈闭着眼睛,脑袋里还在爬树。
第一步踩树疤。
第二步抓低枝。
第三步不要跳。
第四步抱树杈。
他忽然觉得,自己以前总想一下子到最高。
想马上赢周其远。
想马上追上许叙。
想马上不哭。
想马上爬到第二根、第三根树杈。
可是今天他知道,第一根也很好。
第一根不是最后。
但第一根是上去了。
他在被窝里小声说:
“下次再看第二根。”
妈妈坐在床边,以为他说梦话,问:“什么?”
林澈睁开眼睛:“没什么。”
想了想,他又说:“妈妈,下次你还站下面吗?”
妈妈说:“站。”
“还是不抱我?”
“如果安全,我不抱。你需要我接住,我就接。”
林澈满意地点点头。
这很好。
树有路线。
棋有路线。
长大也有路线。
有时候妈妈站在下面,比抱他上去更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