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抬头看他。
林澈也抬头看爸爸。
“这手呢?”
爸爸说:“很好。”
很好。
不是还行。
不是不错。
是很好。
林澈的心一下子跳得很快。
他赶紧低头,假装看棋盘。
其实嘴角已经有点想翘起来了。
妈妈在旁边也笑了。
但她没有夸。
林澈知道,妈妈在学门外的办法。
不冲进来。
不一下子把他的高兴抱起来。
只是坐在那里。
这盘棋后面,林澈没有吃掉爸爸那颗中间的白子。
白棋跑出去了。
不但跑出去了,还和右边连上了一点。
林澈有点失望。
他本来以为自己下了“很好”的一手,就可以抓住它。
可是爸爸说:“你没吃掉它,但你没有被它切开,这就很好。”
林澈想了想。
好像也是。
不是每次追人都要抓住。
有时候不摔倒,也很重要。
进入收官以后,爸爸又变成了小勺子爸爸。
这里舀一点。
那里舀一点。
左下角扳一下。
右上角先手一下。
中间收一下。
林澈看着自己的地一点点变少,心里开始发紧。
“这个我要应吗?”
他问了一次。
爸爸说:“正式下棋时,不能问。”
林澈立刻闭嘴。
对。
比赛也不能问。
和周其远下也不能问。
和许叙下更不能问。
他只能自己判断。
爸爸刚才那手,是先手吗?
如果不应,会怎样?
林澈在脑袋里摆了两步。
不应,好像会被打吃。
要应。
他应了。
爸爸转到别处。
林澈心想:又被牵走了。
可是这次,他记得找绳子另一头。
爸爸连续按了两个按钮后,林澈没有继续傻傻跟着。
他看全盘。
左下角有一个大官子。
如果现在不走,爸爸下一手可能会走。
林澈抢了左下。
爸爸停了一下。
林澈心里马上明白:
抢对了。
这种感觉很小。
不像杀掉一条大龙那样威风。
但很踏实。
像在半目门口摸到了一把钥匙。
最后数棋的时候,林澈有点紧张。
他知道自己应该还是输。
但是输多少,很重要。
爸爸一边数,一边把黑白棋摆成整齐的小方块。
林澈盯着爸爸的手。
妈妈也靠过来看。
数完以后,爸爸说:“白胜十四目半。”
十四目半。
林澈眨眨眼。
他没有马上哭。
上一次不让两子,他输十八目半。
后来输十六目半。
这次十四目半。
还是很多。
可是少了。
而且少得看得见。
像爬树的时候,虽然还没到第二根树杈,但手已经能摸到高一点的树皮。
林澈低头看棋盘。
那些黑子白子现在不只是输赢。
里面有刚才没急的挂角。
有右边没有乱打入。
有中间补的那手“很好”。
有收官抢到的左下。
也有漏掉的地方。
也有被爸爸舀走的小水滴。
林澈吸了一口气,翻开恐龙本。
他郑重地写:
不让两子,输爸爸十四目半。
写完,他想了想,又在下面写:
比十八目半少。
比十六目半也少。
平地可以走。
爸爸坐在对面,看见最后一句,眼神变得很温和。
“这句写得好。”
林澈没有马上高兴。
他又写:
中间补断点,很好。
写到“很好”的时候,他有点不好意思。
自己写自己很好,好像有点夸自己。
可是爸爸刚才真的说了很好。
陈老师也说过,好棋要记。
不能只记坏的。
如果只记坏的,本子会变成一个很凶的老师。
好棋也要记,本子才像地图。
地图上不只画坑,也要画走对的路。
他继续写:
右边没有乱打入。
收官左下抢到了。
然后他画了一片平地。
平地上有一个小兵。
小兵没有站在山头上。
它站在路的起点。
前面有一条弯弯曲曲的小路。
路边有一个坑。
坑旁边插着牌子:
看路。
远处有一棵树。
树不算很近。
但是能看见。
妈妈凑过来看,轻声问:“这棵树是爸爸吗?”
林澈想了想,摇头。
“不是。”
“那是什么?”
“是以后。”
妈妈愣了一下。
林澈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说。
但他说完以后,觉得很对。
那棵树不是爸爸。
爸爸是一盘一盘棋里的对手。
那棵树是以后。
以后有很多树杈。
有第一根。
第二根。
更高的。
他现在站在平地上,还没走多远。
可是他已经知道第一步怎么走了。
爸爸把棋子收回棋盒。
“还下一盘吗?”
林澈低头看本子。
十四目半。
今天已经有一页了。
他有点累。
脑袋像跑完接力,又爬了一次树。
可是他不想马上离开棋盘。
他看着那些棋子被收进盒子,心里忽然有一点舍不得。
“下一盘快一点的?”
爸爸问。
林澈想了想,摇头。
爸爸以为他累了,刚要说“那休息”,林澈却说:
“我想复盘再多一点。”
爸爸一愣,然后笑了。
“好。”
于是他们又把中盘那一块摆回来。
这一次,爸爸不只是告诉他哪里好,哪里不好。
爸爸问他:“你当时为什么补这里?”
林澈说:“因为继续追,中间会断。”
“断了会怎样?”
林澈低头看棋盘,摆了两手。
“白棋打吃,我要接。然后你这里再冲,我会很重。”
爸爸点点头:“对。”
林澈忽然发现,自己不只是记住了“追前看肚子”这句话。
他真的能在棋盘上看见一点肚子了。
不是每次都能。
不是很清楚。
但有一点。
爸爸又问:“右边为什么不打入?”
林澈说:“因为没有路。”
“如果打进去呢?”
林澈摆了几手。
摆到第三手,他发现黑棋被白棋封住。
“会像赵一鸣的龙迷路。”
爸爸笑:“对。”
林澈在本子旁边补了一句:
不进去,也是一手棋。
这句话他写得很慢。
因为以前的他不懂。
以前他觉得,想做什么,就要下进去。
想打架,就冲过去。
想吃子,就追上去。
想爬树,就往上蹿。
可是现在他知道,有时候不进去,是因为里面没有路。
不冲,不是胆小。
是看见了危险。
不抢,不是不会。
是知道还有更大的地方。
复盘结束时,已经快到睡觉时间了。
妈妈催他洗漱。
林澈抱着恐龙本去刷牙。
刷牙的时候,他还在想“平地可以走”。
牙刷在嘴里刷来刷去,他含糊地对镜子里的自己说:“你今天走了。”
镜子里的林澈嘴边全是白泡泡,看起来一点也不像将军。
像一只吃了牛奶泡泡的小狗。
他忍不住笑了,差点把泡泡喷出来。
睡觉前,妈妈来给他盖被子。
林澈把恐龙本放在枕头边。
妈妈问:“今天没有哭?”
林澈想了想:“多云。”
“输了十四目半,还是多云?”
“嗯。”林澈点头,“因为比以前少。”
妈妈坐在床边,摸摸他的头。
“那今天心里是什么感觉?”
林澈想了很久。
他想说高兴。
但不全是。
想说难过。
也不全是。
想说累。
有一点。
想说厉害。
又不好意思。
最后他说:“像站在平地上,但是前面有路。”
妈妈轻轻笑了。
“这很好。”
灯关掉以后,房间暗下来。
窗帘缝里漏进一点路灯的光。
林澈躺在床上,眼睛慢慢闭上。
他脑袋里又出现那张棋盘。
空空的平地。
第一颗黑子落下去。
啪。
一个小兵站在那里。
它有点孤单。
但不害怕。
因为它知道,第二步会来。
第三步也会来。
就算走错了,也能记下来。
就算输十四目半,也能找到少输的两目。
林澈迷迷糊糊地想:
平地不是没有帮助。
平地有路。
只要愿意看。
而且,第一步已经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