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全盘。
左边那颗黑子重要吗?
重要。
但它逃出来能得到什么?
如果为了救它,一路跑到中间,自己下边的大空会被白棋抢走。
那颗黑子像一颗糖葫芦。
很香。
可也许是许叙放的鱼饵。
林澈想起许叙会不要。
会轻。
他咬咬牙。
不救。
他转到下边大场。
这手棋落下去以后,许叙的手停了一下。
林澈心里一跳。
许叙停手,说明他在想。
许叙想,说明这手不简单。
许叙看了林澈一眼。
林澈忍不住问:“我可以不救吗?”
许叙说:“可以。”
“那颗黑子会死吗?”
“可能。”
“那我亏吗?”
许叙想了想:“不一定。”
不一定。
这三个字对林澈来说,像打开了一扇小窗。
以前他总觉得死子就是亏。
自己的小兵死了,就是坏事。
可是如果用一个小兵换到更大的地方,也许不亏。
那颗黑子后来真的死了。
林澈心里疼了一下。
小兵走丢了。
但下边的大空被他先占到,围得很舒服。
陈老师走过来,看了看,说:“这里林澈选择下边,很好。左边黑子轻,可以舍弃。”
舍弃。
会不要。
林澈偷偷看许叙。
许叙正在看棋盘,表情平静。
这是不是许叙平时做的事?
看空。
看以后。
看什么可以不要。
棋到后半盘,林澈的形势居然很接近。
他能感觉到。
不是因为他数得很准,而是因为棋盘上没有明显的大洞。
许叙没有把他甩开很远。
收官时,许叙开始连续先手。
上边一扳。
林澈应。
右边一点。
林澈应。
中间一收。
林澈又应。
走到第三手时,林澈忽然觉得不对。
许叙的小石头路。
第一块。
第二块。
第三块。
如果一直跟,许叙会把他牵走。
他看全盘。
左下有一个大官子。
如果现在走,可能比应中间更大。
可是中间不应会怎样?
林澈摆了两步。
不应,会亏一点,但不会死。
左下很大。
他下左下。
许叙抬头看他。
这次,许叙没有点头。
也没有摇头。
但他想了比较久。
林澈心里紧张。
最后,许叙回到中间补了一手。
林澈不知道自己对不对。
但他至少没有被一路牵到底。
最后数棋。
许叙白胜一目半。
林澈输了。
一目半。
比以前输许叙六目半、四目半都近。
近得让他胸口发酸。
他很想高兴。
又很想哭。
两种天气撞在一起,变成起雾带太阳。
许叙收棋时说:“你今天看到了空。”
林澈抬头:“看到很多吗?”
许叙摇头:“一点。”
林澈本来有点失望。
但很快又点点头。
一点也很好。
香樟树第一次也只到第一根。
爸爸不让两子也只是少输两目。
半目门口也只是找到门缝。
一点是很重要的。
陈老师复盘时,把林澈舍弃左边黑子、抢下边大场的地方摆出来。
“这手棋,是今天林澈最大的进步。”
林澈睁大眼睛。
“比赢棋还大吗?”
陈老师笑:“你没赢。”
林澈有点不好意思:“我是说,如果赢小地方。”
“对,比吃几颗子更重要。因为你开始看全局的价值。”
价值。
林澈在恐龙本上写:
许叙的空手。
空的地方有以后。
小兵可以不要,如果换到大地。
今天输许叙一目半。
他画了一只手。
手里拿着棋子,停在棋盘上方。
手下面是一片空地。
空地上有透明小兵。
还有一点点光。
回家后,妈妈问:“今天怎么样?”
林澈说:“我看见一点空。”
妈妈笑:“空也能看见?”
“能。”林澈说,“以前看不见。”
“那空里有什么?”
林澈想了想:“有以后。”
妈妈没有马上说话。
她牵着林澈走到香樟树下。
树枝之间也有空。
叶子和叶子之间,有风。
林澈抬头看着那些缝隙。
以前他只看树枝。
现在他忽然发现,树枝之间的空也重要。
因为身体要从那里过去。
手要伸进空里。
脚要往空处挪。
没有空,就没有路。
林澈小声说:
“树也有空手。”
妈妈问:“什么?”
林澈摇摇头:“没什么。”
他把恐龙本抱在怀里。
今天这页很轻。
没有大哭。
没有大胜。
但它像一片空地。
里面藏着以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