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家书房,和三个孩子开茶话会似的轻松气氛不同,书房里,谢承礼神情严肃,时不时的凝视一眼赵文山。
赵文山乖乖站在那儿,大气不敢吭一声。
“你这是揽了什么麻烦上身?啊?你自己一个人私下偷偷去救人就算了,你还带上婉儿和云儿!你,你!——”
谢承礼气急,手里的拐杖作势就要打在赵文山身上,想到了什么,却又无力放下。
他也是才听谢婉说漏了嘴,得知了这次“意外”的真相。
“你看看你做的是什么事儿?哪儿有让自家七岁闺女去乞丐窝里找人的?你也不怕云儿真的被拐走了?”
“爹……云儿有仙人之法,又天生早慧,机灵得很,不会出事的……”
谢婉在一旁讷讷出声。
闺女自己信誓旦旦说不会有问题,她,她……
谢承礼叹了一声又一声,眉头紧锁着,思考着后续该如何。
这些日子他也去调查过了,李家灭门之事不简单,似乎这背后还有朝中之人的身影,这也是他斥责赵文山的原因。
赵文山是京城赵国公府的大少爷,如今的赵国公年迈,身体状况也不太好,赵文山继承国公府是早晚的事。
虽然国公府百年来一直都游离在政治权利中心之外,似乎毫不关心朝中之事,但若是被曾经的政敌抓着把柄,又事关皇室……这百年基业毁于一旦还算是轻的,想到现任赵国公曾与他说的那则皇室宗亲私下流传的“传闻”……
不过,还算赵文山有点脑子,弄了一出山匪劫道的意外来掩饰真实目的,虽然说这办法有些荒唐,但万一真有人暗中查找李家后人,那麻烦也能少一些。
谢承礼想了想,说:“婉儿,等这事儿过了,让云儿去药王谷待一阵。”
谢婉自小拜药王谷药王为师,是药王唯一的女弟子,药王其他几位弟子对谢婉这个师妹也都是极好的。而如今,师父隐退,执掌药王谷的是她的大师兄,其他师兄们也都出谷,自立门户去了。
“我这就给师兄传信,师兄要是知道云儿过去,也定会开心的。”
这时,一个管事来报——
“老爷,云隐山来人了。”
李莲花再次见到师父漆木山,那种近乡情怯的感觉,却让他一步也无法上前,只红着眼眶看着逐渐走近他和李相显的老头。
漆木山不怎么擅长和人打交道,也不喜世俗那套繁文缛节,不过为人宽和,肆意,让人看了倒是不觉得有什么违和感。
花园凉亭中,漆木山拉着李相显的手,上下打量。
“相显,你们平安无事就太好了。”
李相显以前随父亲见过漆木山,倒也熟悉,他见李莲花呆愣在原地,就拍了拍他后背,直接将人推到漆木山面前。
李莲花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漆木山倒是先“咦”了一声,然后抓着李莲花的手,眼前突然一亮:“这孩子,倒是有学武的天赋!而且天生剑骨——你叫相夷是吗?你可愿随我习武?”
听到师父喊他的名字,看着师父那鲜活的音容笑貌,李莲花眼睛更红了一些,突然扑进漆木山怀里。
这回,是真哭了。
“师父……”
漆木山吓了一跳,还以为这孩子一路上受了不少委屈,正欲询问是怎么了,就听李相显在一旁无奈道:“相夷毕竟年岁还小,许是见着前辈有些亲切……不过,前辈,您说要收相夷为徒可是真的?”
漆木山不太会安抚幼崽,只得轻拍孩子后背,闻言,说:“那是自然,况且,你听——相夷这不是喊我师父了嘛!哈哈!乖徒儿,等回云隐山,为师再给你见面礼!”
李莲花仗着自己现在还是不记事的黄口小儿,在见着师父后,终于卸下了包袱,像个真正的孩童一样哭着,和之前看到李相显时的哭不一样,这一次却像是要将上辈子所受的所有委屈一下都发泄出来。
“……师父……相夷会乖乖听话……不惹您生气……”
李莲花,不,从这一刻开始,他才有了自己真正回到了小时候,再次成为李相夷的觉悟。
李相夷哭得直打嗝,漆木山抱起了他,不断逗他开心,他才渐渐停止了哭泣。
躲在不远处假山后的谢流云,听到了李相夷哭得凄惨,知晓他上辈子所有经历的她也跟着流下眼泪。
上辈子的李莲花,实在太苦,太苦了。
明明是那么惊才绝艳的天骄,十五岁成为天下第一,十七岁成立四顾门,二十岁问鼎武林盟主,是江湖多少人的白月光啊!
可恨单孤刀小人作祟,先是假死脱身,算计李相夷,让他亲手毁了和金鸳盟的五年之约,和金鸳盟盟主笛飞声在东海一战,不死不休!
可恨云彼丘在战前受金鸳盟圣女角丽谯蛊惑,亲手端给他那杯碧茶之毒,又调离原本要支援他的五十八位四顾门义士,亲手送他们进了藏有雷火弹的死亡之地!
可恨肖紫矜趁着李相夷下落不明之时,煽动部分四顾门人,当众解散四顾门,还将四顾门此次的失败算在李相夷身上,说他刚愎自用,狂傲自负导致死伤惨重!
可恨没有任何人去找李相夷却判了他的死刑,就连爱人都离他而去!
更可恨的是,单孤刀欺师灭祖,杀了师父,可李相夷却以为是自己害死了师父,师父的死加上众叛亲离,身负重伤,还有身中剧毒,令那个明媚的少年,跌落地狱,永远活在自责、愧疚之中,受尽折磨……
可是,李相夷有什么错呢?
他只是那个一心匡扶正义,锄强扶弱,维护江湖武林公正公平的意气少年。
他不应该背负那些沉重的枷锁,不应该是那样的结局啊……
谢流云躲在假山后默默哭泣,她在心里祈愿,李相夷这辈子,再不要碰到那些糟心的人,糟心的事了,他一定要健健康康,平平安安,长命百岁。
“哎呦,我就说这里怎么还有个小哭包呢!”
漆木山的声音传来,谢流云一惊,抬头就望见漆木山那张笑得眉眼弯弯的脸。
她擦了擦眼泪,看了看被他牵着的李相夷,噘嘴说:“我才没有哭……我,我就是,舍不得哥哥和弟弟……”
“哦~舍不得啊?那小丫头,要不你也随我回云隐山?”漆木山说的倒是挺认真。
和李相夷一样,这小姑娘也是个好苗子,而且还是个小姑娘,想来芩娘应当会喜欢这个小徒弟的。
谢流云闻言,也不哭了,眼睛还亮了几分,但是,看了看李相夷,还有李相显,谢流云还是婉拒了。
漆木山也没有强求。
他们在走之前,漆木山还和谢承礼、赵文山在书房聊了许久,也不知道在说些什么。谢流云也不知躲去了哪里,但李相夷一下便在“秘密基地”找到了她。
“流云……姑娘?”李相夷实在叫不出口“姐姐”两字,唤她“妹妹”也不太妥,最终还是决定如此称呼她,可总觉得怪怪的。
谢流云看了他一眼,没理他。
李相夷上前,扯了扯她的袖子:“我要走了,我会给你写信的。”
他知道,谢流云说舍不得他和哥哥,实际上,她是舍不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