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声音?要打我吗?」
晚重看不见,所以听觉触觉更敏感,听着这哐当一声,顿时一抖。
心疼之余,程绝又恶趣味觉得有趣,哼一声,又踹了一脚。
「腿抽筋了么。」
程绝:?
小丁哇啦哇啦开始说起来。
“我这个人吧,对热爱的工作一向认真负责——当然不是说我对别的就不认真负责了,我这个人本身就是这个品质!”
“所以今儿早上凌晨五点半我——”
程绝伸手揪他耳朵,嗓子也不夹了,恢复疾言厉色的本相:“十句话说不到正点,给老子去死!!”
晚重:「真是个煞神,好可怕。」
小丁立马改口,字正腔圆:“我巡楼看晚重哥一个人不知道要去哪里,这么早的天,街坊邻居谁不知道他身体不好啊,我心里担心,就跟上去。”
“谁知道他去了最高那栋,我看到电梯一直向上升,顿感不妙,急忙按另一个电梯直接上天台,到上面就看见晚重哥站在边上,我一把拉住他,把他拽了回来。”
「差点没把我累死,我能不能要求晚重给我精神损失费?」
程绝:……你看他是能拿得出钱的样子么?身上这衣服都起毛边了,不知道穿了几辈子。
他的目光就没离开晚重超过三秒,小丁话音落下他就一抬下巴:“你看吧,傻子都知道你想干什么,还吹风,你吹风你站边上?天台好像是有花圃和长椅的吧?你看,你嘴里几句实话?这样一推理,你说没欠钱,是不是也是假的?”
晚重坐在椅子上,睫毛颤啊颤,跟蝴蝶似的,手指搓裤子布料,将那一片都揉得更皱了,迟迟没应声。
程绝目光凝着,脸色很不好,等他说话。
「以后出门,一定要看黄历。」
程绝:……
他想掐死晚重。
这大抵就是由爱生恨吧,他程绝而今也是领教到了。
晚重沉默半天,说:“小丁很善良……好像不是傻子。”
「他为什么总是骂人呢?好凶。」
程绝彻底力竭。
想半天就秃噜出这一句?老子问的是这个吗?
还凶?我嗓子都夹冒烟了……艹,扇你的时候我就不凶了。
程绝生闷气快要把自己气撅过去了,他用力闭了闭眼,忍着把暗恋的白月光按地上疯狂摩擦的冲动,气极反笑。
“你滚吧,你怎么样都跟老子没关系,我腌萝卜吃多了的我管你。”
艹,居然就这样水灵灵骂出来了。
真爽。
果然,温柔体贴型人设我这辈子都没办法立稳。
阳光静静倾照,快到中午了,光都带着滚烫的卷边。
别墅里没开空调,程绝他们这些火气大的后背都汗湿一片了,短袖黏哒哒贴在身上。晚重却还是端坐在椅子上,额头只有一点被吓出的虚汗,上身穿了两件,但还是看不出一点热的感觉。
身体太虚。程绝几乎立刻得出这个结论。
程绝说话说得狠,素来不怎么过脑子,有什么就说什么,怎么想的就怎么说,有时候说话确实难听。
他是装不出来温柔的。
晚重觉得这时候的他才真实,至少和传闻中的一样,最开始说的那几句话真叫人毛骨悚然。
「气性好大,但居然没骂我没揍我。不过也是,跟他没什么关系,在小区里轻生确实是我不负责任。」
他明白程绝的话和话里的意思。他不是傻子。
这两年因为看不见,声音成为他与旁人交流的唯一方式,他早已锻炼出从字句和语气里去揣度对方意思的能力了。
久而久之想的就多,现在往往也能猜个八九不离十。
他听得出来对方话里的未竟之言,也知道小丁把自己拽过来搞这一出是想让自己的老大,也就是程绝管管自己,或者是帮帮自己。
事实证明程绝确实可怜他这个快死的瞎子。
他几乎能想象到用程绝的音色,会说出什么话。
比如——
老子还不是看你孤家寡人一个,眼睛又瞎,想着可怜可怜你,给你送点温暖。没想到你还这么不领情,白瞎老子一片好心。
这话也就在心里说说,我怎么敢把牢骚发出来,毕竟你晚重一副命不久矣的样子,说出来,万一成了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那可不脏了老子的手。
应该是这样想的。
但晚重没有觉得痛苦,甚至为此感到轻松——他在任何人眼里都是这样的,没有任何特殊之处,在这个偏僻的南方小城,隐天蔽日的榕树叶能把过往一切笼罩成秘密。
没人知道他曾经作为造梦师的样子,神采飞扬光鲜亮丽,鲜花掌声不断,十几分钟就能造就一场惊心动魄的绮丽梦境……这些都没人知道,同样,也没人知道他手上所沾染的斑斑血迹,埋葬过往的腥风血雨。
在这里,他只是一个普通人。
时至今日,他的自尊心已经不多了,被可怜也不是最开始能够刺痛他的事情。他只会觉得这很麻烦。
被可怜很麻烦。麻烦自己,更麻烦别人。
「没这个必要。没必要可怜我,一切都是我咎由自取。」
「我活该。」
谁可怜你了?我有病啊我可怜你?
程绝不知道这玩意儿怎么蹦出这几句话的,额角青筋直跳,但又不能问。
晚重站起来,扶着盲杖,强撑精神微微笑了一下,瘦得跟纸片似的。他低声说:“今天打扰了,不好意思。”
程绝看着他转身要往外走,盲杖在地上点着,眼皮子狠狠一抽,确实没想到留下他的理由。他轻轻踢小丁一脚:“人你带来的,现在还不赶紧原模原样给人送回家。”
“哦哦哦!我脑子不好忘了这茬!”
小丁抓起车钥匙连忙上去扶住晚重的手臂,笑呵呵说:“晚重哥我开车送你回家,等会儿我把我手机号码存你手机上,以后要有事儿随时给我打电话。”
“还有,谢谢你夸我,我心里老高兴了,热乎乎的!”
「晚重哥人美心善,好开心!二十多年没白活!」
程绝看着他们的背影突然后悔了,应该自己去送的,但是……唉,拉不下面子,还是算了吧。
以后应该会经常见面的。
晚重一走,几个大老爷们瞬间跳起来,咋咋呼呼嚷着赶紧开空调,可真是热死个人!
程绝将中央空调打开,温度调到十九度。
终于舒坦了。
但心里还窝着一口气。
“喂,小陈,你去收拾一下,把景府三栋一单元101收拾出来,我明天晚上就搬过去,今天你们先盯着102的租客——嗯,对,是他,把他看好了,要让他知道自己在被人盯着,这样就什么都不敢做了,明白?行。”
程绝挂了电话给小陈转了五千块钱。
小陈二话不说果断收了,回复了个肝脑涂地的表情包。笑话,谁跟钱过不去,老大给钱就收着,老大给你钱说明老大看得起你!
但程绝万万没想到,这个“会经常见面”的“经常”,就发生在当天下午——他甚至还没搬过去,而且不是自己去找人制造的偶遇,是对方主动送上门来的。
含金量何其之高。
今天是程绝奶奶生日,老人家喜欢中午聚餐吃生日宴。程绝其实不太想去,因为到那儿免不了又要被催婚。
果真是这样,三句话没说老太太就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