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大老大你看嘛,我说了吧,是不是超级好看,简直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好看的人了!还是男人!!”
程绝没空说话。
他压着眉紧紧盯着堂下的人,有那么一瞬间怀疑自己在做梦,毫不留情掐了把大腿,疼痛告诉他这是现实。
此时此刻不是梦,那十三年前的种种倒像是梦了。
穿堂风带来一点晚重身上细微的香气,和曾经如出一辙的气味拨动程绝记忆的长弦。
——小心点,站稳点到你家长那边去,这边太挤了。
这人穿着咖色风衣,从后面扶住他的肩膀,在一声高过一声的尖叫中俯身说。
声潮高浪中,温和清澈的嗓音在耳畔失真,似乎带着电流。
程绝几乎没有听见对方说了什么,下意识抓住对方的袖口,声音在心间流淌,带着山泉般的清甜流至四肢百骸。
浅淡的花香随体温扑过来,将年幼的程绝拥了个满怀,硬生生将深秋感染成温热的夏日序章。
下一刻,衣袖在手中脱离,留给程绝的只有一个高挑瘦削的背影,挺拔出众。
晚重的心声却传到他的心间——家长也不知道带好孩子。不过这小孩儿真可爱,长大一定帅。
那天太深刻,以至于经年难忘。
他甚至愚蠢地循着晚重身上的香味将别墅花园种满了晚香玉。
花园每周都会有特聘的园艺师来调试温度、湿度和土壤,确保晚香玉能在这座偏僻的南方小城开满一年四季。
他高价买到的盗版造梦师手册里有提到过,香味是唤醒记忆的方法之一,造梦师要学会依据梦境定制者提供的素材调制出独一无二的香氛,在创梦时加入,让定制者此后睡前嗅到香氛就能走进幻梦。
或许是此原因,往后数年,心声犹在耳畔,他也一直记得向上仰望时对方清晰漂亮的脸庞,还有望下来的绝美琥珀瞳。
晚重生了一双含情眼。
十六七岁的闷热夏日,花香透过窗帘和晨光一起拂进来,温和亲吻他。
程绝嗅着晚香玉花息窝在被子里是这样想的,他狠心将所有心动过错都推到了这双含情眸的主人身上,哪怕只真实地见过那一次。
时间穿梭流转,此刻再次看见,他都能失神半晌。
真的不是在梦里吗?多年前的那份约定,在此刻、在我的二十六岁里,是否能算完成一半了呢?
伟大的首席造梦师,你是不是在十三年前的秋日就将我拖进了你创造的梦境?逼着我永远无法将你忘记。
但很可惜,无人和他共情。
小弟看着他,恨铁不成钢地暗戳戳捣他胳膊肘子,低声道:“老大!我知道你很喜欢这款,但是你!你口水擦擦啊!”
「好丢人嘟!就跟没见过美人一样……呃,虽然我也没见过。」
怎么办怎么办!
程绝彻底回过神来,根本没空搭理小弟,狂喜过后开始焦虑,到底要不要装不认识他?他消失这么多年一定不想让人知道他,我要是一语道破他是那个造梦师晚重……他会不会有点不高兴?
要是装认识……搞什么,我本来就认识,还用装?
算了算了,就当是不认识了!这应该不会出错吧?
反正这犄角旮旯本就没几个人知道这大名鼎鼎的首席造梦师。
要不然他怎么能在这里待两年呢。
……想到这里就懊悔就愤恨。
白月光在这里住了两年,程绝才知道人家是自己的租客之一。要不是今儿这事闹到他这儿来,他恐怕永远都不会知道。
早知道如此,他就该看好每一份租房合同的。哼。
真是要命。
打定了主意,程绝舔舔嘴唇一抹嘴,翘起二郎腿瞪小弟一眼,清清嗓子,拿腔捏调装模作样道:“说说看吧,闹了什么事,都能捅到我这里来。”
大厅里坐了一圈人,个个匪气十足,歪七扭八,有一种放浪形骸的江湖气。可一听到顶头的声音,个个都老实了,齐刷刷看向程绝,眉飞色舞。
音色各异的心声在程绝心头炸开:不是吧老大,你还会夹嗓子?!
程绝黑脸瞪回去。
都给老子闭嘴!
堂下站着的人与他们格格不入,好像不在一个世界里。
晚重穿着宽松的米白色亚麻裤子,上衣是深蓝衬衫,开了两颗扣子,露出一点锁骨。外加一件与裤子同色的薄外套。袖子挽到了手腕上方一点点,露出细瘦苍白的腕子。
其实已经将将进入夏天了,和周围一圈穿短袖和背心的对比一下,他穿的确实有点多。
半长锁骨发柔顺地垂下,是刚能触及锁骨的长度,有点乱。
他很瘦,薄薄一片,面色苍白,嘴唇也没什么颜色,眼睛是柔灰色的,没有神采。
是个盲人,撑着一根原木色盲杖。
实在漂亮,漂亮得模糊性别。
晚重的眉眼是淡色的,像江南水乡长出来的亭亭芙蕖朵,所谓淡极生艳,素淡到极致反而显得浓墨重彩,极富攻击性,没人能从他身上轻易移开眼。
头发原本应该是黑色,可能是营养不良,表面泛着浅浅的一层金。
阳光从斜后方的玻璃窗照过来,落在他身上,为他镀上了一层温和的绒边。
太好看了,但和多年前看到的、荧屏上展示出来的完全不一样。
要说之前是广阔江面上明媚亮眼的粼粼波光,那现在,就是神龛中袅袅腾起的颓灰青烟,了无生机,触之即碎。
眼睛……程绝始终不肯相信的东西袒露在天光之下,终于不得不相信了。
他皱着眉看了晚重半晌,似回味又似重新认识。苦涩酸汁在心间井喷般翻涌不止。他绝望地闭眼捏捏眉心,语气轻得像是在叹息:“为什么不说话?”
晚重睫毛颤了颤,一手握紧了盲杖,手心已经渗出汗了。另一手无措攥了攥衣角,依照原话轻声强调说:“我只是想上天台,吹吹风。只是吹吹风。”
同时抵达的还有心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