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齐楼的额头卑微地拓出了一个横川字，但碍于曲宿的身份，他只能把话点到即止。

然而曲宿像是突然选择性失聪一样没有回答张齐楼，只有指尖仍然隔着戏服捏紧了晏清欢有些发痛的手肘。

一时之间气氛便僵在了那里。

晏清欢感觉有些奇怪。

这种处事方式对于受过教育的曲宿来说并不体面，甚至有些损害自己未来在圈内的名声。但他还是这样做了，简直幼稚得像一个尚未成年的小孩，满心满眼里只有自己想要得到的东西。

而晏清欢则似乎因为那一句暧昧的对话被架成了在场的人里唯一能管他事的人。

再次见面的那场剧本围读所带来的异样和疑惑在消失了大半月后，此刻再度悄然浮上了心头。

晏清欢瞥眼看了看两人，视线微转又看见一旁的周杨正目光灼灼望向张齐楼——那其中明显是一种求救信号，一种不想背负导致开机第一场戏就不能顺利拍摄下来的求脱责或勉强补救的信号。

周杨和张齐楼有着暗中的关系这个事实在场所有人只要有眼睛都能看得出来，甚至从演员筛选初期他们就有所耳闻。

但大家都是刚起步或刚入行的无名小演员，自然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

在他们的眼里，张齐楼作为导演的话事权不可能低，要是想要给他们使绊子，那是易如反掌。

可在曲宿眼里就不一样了。

虽然张齐楼是因为某个原因而担任他这个剧本的导演，但在没有触犯到他的边界之前，他尚且能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作为尊重背后把张齐楼塞进来的那个人的方式。但说到底，他始终是这个项目的最主要决策人，并且现在因为周杨对晏清欢的不经意接触而被大触雷池，已经彻底失去了继续容忍的耐心。

连带着，对张齐楼的耐心也一并消失了。

他单手插兜，睃了眼张齐楼后冷声嗤道：“张导还挺护着这位演员呢。”

曲宿非常刻意地没有带着姓氏喊，但所有人都心照不宣他话里说的到底是谁，并且无声胜有声地戳破了两人的匪浅关系。

至此，方才还有些忌惮曲宿身份的演员和工作人员在这一刻才终于心安理得成了袖手旁观的吃瓜群众。

张齐楼还没来得及辩解两句，曲宿接二连三、咄咄逼人的问话就砸到他头上——

“但请问张导，我交上去的剧本是这个走向吗？按照剧情的发展，初见自己是野生地仙端倪的阿旺会是这样慌乱的反应吗？为了守住所谓第一场戏不能NG的传统而强行改动剧本，那剪片的时候接不上，谁来负责？张导吗？还是已经入行好几年但仍然会犯基本错误的周杨？抑或者说，你们在经过好几轮围读后对这个剧本仍然是一点都不熟悉？”

张齐楼被曲宿的话噎住，脸色一阵红、一阵绿、一阵白地闪烁交替着，在众人面前的威严值也随着曲宿的问责直线坠楼。

而周杨则在一旁憋了一肚子话无从释出。他很想辩驳这分明是道具组的责任，他不过是一个无辜的受害者，再怎么责罚，也不应该降落到他头上，还在刚开拍就给他安上了一个莫须有的劣性标签。

在周杨眼里，显然道具组也是不想担责的，只一味藏匿在围观的人群里任由他被曲宿的偏见和敌意射成筛子。

曲宿扫视两人片刻，肉眼可见地轻微翻了个白眼，随后不由分说安排道：“休息十分钟，重拍这一段。”

而后松开了紧抓着晏清欢的手，转身往妆造室的方向走去。

摄影指导嚼了嚼嘴里的牙签，跟身旁的另一个工作人员说了些什么，也转身离开了。

张齐楼和面色一白的周杨面面相觑，而后在一阵低伏的笑声里脸色双双涨红成了猪肝色。

其实笑声并不太明显，甚至有些都不是因为这两人。

但落在被尴尬环绕的两人耳里，是是非非都显得不重要了，他们现在只想逃离这个拍摄场地。

周杨气急败坏地甩袖往外走去，张齐楼犹豫了两秒，也跟了上去。

晏清欢捏紧戏服长袖一角，无奈地在热闹散去又开始忙碌的工作人员活动轨迹中退到一旁，默默打开台词本，熟练且巧妙地成为不显眼也不碍事的存在。

只是这不显眼的时刻只维持了几分钟，张齐楼就走上前来打破了。

“晏老师，我们可以到旁边去聊一聊吗？只需要耽误您几分钟。”

晏清欢听见这个把他抬高了的称呼后眉头下意识就蹙紧了：“张导不用这么见外，喊我清欢就好。剧组有任何需要帮忙的地方您尽管说，我会全力以赴的。”

张齐楼要说的自然不会是剧组里的公事，但晏清欢已经在字句间摆出了婉拒的态度，只要是有耳朵的，都能听出来他并不想涉身于曲宿和周杨之间的纷争。

只是张齐楼在这件事情上似乎真的是穷途末路了，也不管到底听没听得出晏清欢话里的婉拒，直接就和曲宿一样选择性失聪，并摆出一个苦哈哈的笑容作出乞求状：“就耽误您两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