XX19年，J城。

JL有限公司会议室。

“这个问题，你们这周接着解决，周五之前给我汇报。”坐在会议桌首位的中年男人皱着一双眉有一下没一下地小幅度点着头，须臾后掀开茶杯盖漫不经心地问着，“上周提及的模型，数据结果出了吗？”

男人提问语气不轻不重，甚至眼神都只是专注着吹开杯子里浮上来的茶叶梗。

但就这短短两句，愣是让在座的人都不自觉噤了声。

男人话里话外说着是上周，可实际来讲，提及的时间不过是三天前，更确切地说是周五下班前的两小时。这三天里跨了个双休的周末，能工作的时间满打满算也就半天。

半天时间验证一个模型，显然有些不可能。

但负责这项工作的晏清欢只是从容地翻开记录的笔记本，淡声汇报道：“数据和预期基本一致，模型验证后可用性超过百分之六十。”

男人慢条斯理地啜了一口热茶后叹出一声，而后考究的眼神从滑落到鼻头的镜片上方投向回答的人：“哦？为什么是百分之六十，不是百分之四十、百分之八十，甚至是百分之百呢？”

“模型验证全过程需要至少二十小时才能出明确的结果，我在周末两天的时间里验证了两次，都证明这个模型可行。只是学术上起码需要重复三次才能完全确保可用，所以目前可行性是给到百分之六十六。”

“哦……这样，”男人又啜了一口热茶，好半晌才放下茶杯，把眼镜往上推了推，“你来公司多久了？”

“一年多。”晏清欢如实回答。

“一年多。嗯……你现在是在一个企业里，一个企业的研发部门里，知道吧？”

晏清欢不语，安静等着男人的下一句话。

“在企业里，你就不能把你学校里的那一套啰嗦、繁杂又没用的重复仪式搬到这里，这样是会给公司产品的研究进度拖后腿的。”男人指骨在桌面没有节律地敲着，“现在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竞争，都在争谁能更快地把一个新产品上市。万一你和别的公司在同一时间段发现了一个同样功能的新产品，但是就因为你执着地去做重复验证而晚了那么一天，欸，那你可就是失败者了。没有人会在意第二名的。或者说，第一名往后，都是拙劣的模仿者。你能懂我意思吧？”

“……”

偌大的会议室里，后排坐着的几个新入职的职工和外派来的研究生面面相觑，而靠近男人的职员则面无表情，甚至是有些“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男人继续说着：“当然了，严谨是一件好事，这肯定是一件好事来的，新产品出了，我们还能在宣传报的角落里说明我们的严谨性，确实也不失为一个很好的宣传点。对吧？”

男人身旁几个职员皮笑肉不笑地哼出两声，中立性地回应了这个问题。

晏清欢无波无澜地看向男人的双眼，数秒后垂下眼睫道：“百分之六十的可行性已经足够进行下一个步骤，不会拖慢进度。”

男人得到了想要的答案，眼尾浮出一丝施压成功的笑意：“好啊，那接下来就尽快吧。这周四你单独来找我汇报进展。”

说完男人也不管下一个步骤到底需要多长时间，当场就宣告会议结束，捏着茶杯离开了会议室。

等其他人走远了，新职工和研究生才暗自松了口气。只是再抬头看向晏清欢时，他们眼里的神情都增添了一丝不可言喻的复杂。

李简起身坐到晏清欢身旁，看到他眼下淡淡的乌青后不自觉叹了口气：“现在怎么办？你的课题还差一次数据结果。”

“不知道。”晏清欢平静地把笔记本合上，像是不太关心这件事。

但放眼看去时间已经接近六月，相比于早已经开始忙碌自己课题的同门同学，此前一直在替公司打工而没有做过一丝一毫关于自己课题的晏清欢着实是掉了一大截进度。

更何况这个模型验证是开展后续一切的基础。

而现在打造地基的程序被人当空截断，未来想要在短时间内做出一整个研究课题不就是难如登天吗？

李简有些打抱不平地喃喃道：“他就是故意的……前不久离职的那个小姑娘就是这么被他逼走的。”

新来的职工听到后不可置信地瞪大双眼：“什么？这居然不是个例吗？”

李简意识到自己说了错话，忙不迭把嘴抿紧了。

几个职工“嗤”了一声：“面试的时候说得倒是挺好听的，没想到内里对员工这么不好。”

他们带着不满的情绪离席，剩下从学校外派来的研究生和李简仍然默默坐在那。

等那几人的背影消失在门外，低晏清欢一届的师妹才凑过来怯怯问道：“师兄……我听同门的师姐说，导师当时是很想挽留你在学校里进行课题的，你为什么……要来这里受苦啊？”

黎元原本想问晏清欢为什么这么想不开，但又觉得这样说有点太冒犯，于是话在嘴里紧急拐了个弯。

就他们所在的学校而言，在校内进行课题研究必然会比在校外的企业更加顺利，争取不了跟在导师身边固然是只能“既来之则安之”，可晏清欢贸然离开课题组来到J城，在外人看来就像是要把一手好牌打烂……

晏清欢还没开口回答，李简就先拦着了话头：“欸，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身不由己，师妹不用太关注这件事。既然能出现在同一个公司里，就证明我们其实都是一样出色的人，其他那些功成名就都是虚的，不重要。”

晏清欢瞥了眼师妹问东他答西的李简，无奈地笑了笑：“先干活吧。你这三年开荒元老任务可比我们这些小兵小卒重多了。”

李简一听不高兴了：“元老个屁，不也一样是打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