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临城一中迎来了七月的最后一个周一。
太阳照常升起,把教学楼的玻璃窗烧成了一片金色的火海。操场上有人在跑步,一圈又一圈,脚步声整齐得像节拍器。香樟树上的知了叫得声嘶力竭,像是在用最后的力气宣告夏天还远没有结束。
但校园里有一种微妙的不一样。
说不上来是哪里不一样。也许是走廊里的人说话声音低了一些,也许是路过政教处门口的时候脚步快了一些,也许是每个人的目光里都多了一层东西——一层说不清是好奇还是畏惧的东西。
裴烬今天返校。
消息在早自习开始前就传遍了整个年级。
姜念到教室的时候,裴烬的座位还是空的。但桌上的东西不一样了——校服外套被叠好了放在椅子背上,桌面上摆着一本崭新的物理课本,课本旁边放着一支黑色的签字笔。
他来过。
然后走了。
姜念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把书包放好,从口袋里掏出今天要贴的创可贴,放在裴烬的桌上。
今天的创可贴是一只小太阳。金黄色的,圆圆的,周围一圈细细的光芒,像一个小小的、可以贴在皮肤上的太阳。
她放好之后回到自己的座位,翻开课本,假装在背书。
但她的目光一直落在教室前门的方向。
七点三十五分,裴烬出现在门口。
他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短袖——这是姜念第一次见他穿白色。白色把他的皮肤衬得更白了,白到几乎透明,像一块冰,像一片雪,像一个不应该出现在夏天里的、不合时宜的、随时会融化的东西。
他的头发长了一些,额前的碎发快要遮住眼睛。他没有把头发撩开,就那么任它们垂着,在眉眼之间投下一片阴影。
他的表情和之前一样——冷淡,漠然,拒人千里。但从门口走到最后一排的这段路上,他的目光一直在看着一个方向。
姜念的方向。
他们的目光在空中撞了一下。
裴烬的脚步慢了半拍,然后恢复了正常的速度。他从她座位旁边经过的时候,姜念闻到了那股熟悉的薄荷混着烟草的味道,比之前淡了一些,但还是能闻到。
她低下头,假装在看课本。
但她在课本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白色好看。”
写完之后她把课本往裴烬的方向偏了一下,确保他的余光能看到。
裴烬走过去的时候,脚步又慢了半拍。
然后他走到最后一排,坐下来,把校服外套从椅子背上拿下来,搭在腿上。他拿起桌上的创可贴,看了一眼,没有贴。
他把创可贴放进了口袋里。
和之前所有的创可贴放在一起。
姜念从前面看到了这个动作,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
早自习结束后,苏晚晚转过头来,用一种“我忍了一个早自习终于可以说话了”的表情看着姜念。
“他穿白色了!”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里的激动压不住,“裴烬穿白色了!你知道这代表什么吗?!”
“代表什么?”
“代表他想在你面前看起来不一样啊!黑色是他的保护色,白色是——”
“是什么?”
苏晚晚想了想,说了一句让姜念措手不及的话:“是投降。”
投降。
裴烬在向她投降。
不是举着白旗的那种投降,是把盔甲一件一件脱下来、露出最柔软的部分的那种投降。他把黑色换成了白色,把他和世界之间的那堵墙拆掉了一块砖,让她能看到墙后面的东西。
但墙后面是什么,她自己也不知道。
也许是一片废墟,也许是满目疮痍,也许是一个从未被人踏足过的、荒芜的、寸草不生的地方。
但她想走进去看看。
哪怕什么都没有。
第一节课是数学。
王老师走进教室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沓试卷,表情严肃得像有人欠了他钱。
“上次月考的成绩出来了,”他把试卷往讲台上一放,发出“啪”的一声闷响,“整体来说,不太理想。但有一个人的成绩我需要特别提一下。”
他低头看了看试卷,念了一个名字。
“裴烬。148分。年级第一。”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一片嗡嗡的议论声。
裴烬。148分。年级第一。
一个被停课调查了一周的人,一个所有人都在背后议论“他会不会被开除”的人,一个在这段日子里承受着巨大压力和恶意的人——数学考了148分,年级第一。
王老师清了清嗓子,继续说:“裴烬同学的解题思路很清晰,步骤很完整,最后一道大题的解法我看了三遍,每一遍都觉得——嗯,这小子脑子里装的东西和普通人不太一样。”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是调侃的,但眼睛里是认真的,是那种老师看到学生闪光点时才会有的、亮晶晶的东西。
全班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最后一排。
裴烬低着头,在看手机,好像这一切跟他没有任何关系。
但姜念注意到,他的耳尖红了。
小小的、不易察觉的、从耳廓蔓延到耳垂的红。
他在不好意思。
临城一中打架最狠、脾气最暴、所有人见了都要绕道走的校霸,因为被老师夸了一句,耳朵红了。
姜念低下头,假装在看数学试卷,但她的嘴角弯了一个怎么都压不下去的弧度。
她在试卷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148分,厉害。”
她把试卷竖起来,假装在看题,但试卷的背面朝着裴烬的方向。
裴烬的目光扫过来,看到了那行字。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然后他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写了一行字,把草稿纸揉成一团,朝姜念的方向扔了过来。
纸团在空中划过一道抛物线,精准地落在姜念的桌上。
姜念展开纸团,上面写着:“最后一道大题你少写了一个步骤,扣了两分。下次注意。”
下面还画了一个小小的箭头,箭头指向纸团的空白处,空白处写着一行更小的字:“不过做得不错。”
姜念把这张草稿纸折好,放进了口袋里。
和裴烬那个笔记本一样,她也有了一个收集他的地方。
一个开始。
第三节课是英语。
方老师在讲台上讲定语从句,姜念听得很认真,笔记记得密密麻麻。她的英语成绩一直不错,但她觉得还可以更好——因为裴烬的英语不太好。
她在笔记本上把定语从句的语法点整理成了一个表格,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了重点和易错点。
下课的时候,她把这一页撕下来,折成一个纸飞机,朝裴烬的方向飞了过去。
纸飞机在空中转了几个圈,稳稳地落在裴烬的桌上。
裴烬看着那个纸飞机,看了两秒。
他没有拆开,把纸飞机放进了桌洞里。
然后他拿起笔,在姜念刚才给他的那张创可贴的包装纸上写了一行字,让前排的同学传了回去。
包装纸上写着:“纸飞机我收了。但下次别飞了,太显眼。”
姜念看到这行字,笑了。
不是弯嘴角的那种笑,是忍不住的、从心底里涌上来的、怎么都憋不住的笑。她把脸埋进课本里,肩膀一耸一耸的,像在哭,但其实是在笑。
苏晚晚从旁边探过头来:“你怎么了?笑什么?”
“没什么。”
“你每次说‘没什么’的时候都是在说‘有什么’!”
姜念没有反驳,因为她确实在说“有什么”。
有什么呢?
有一个人在全校的注视下,接住了她飞过去的纸飞机,放进了离心脏最近的桌洞里。
有一个人在所有人都在议论他的时候,在草稿纸上写“做得不错”。
有一个穿白色T恤的少年,在七月的最后一个周一,用最不起眼的方式,告诉她——我看到了,我收到了,我记住了。
下午,体育课。
因为连续下了几天的雨,操场的跑道还是湿的,体育老师把上课地点改到了室内体育馆。
体育馆很大,可以同时进行篮球、羽毛球和排球的训练。姜念选了羽毛球,和苏晚晚一组,在角落里对打。苏晚晚的技术不太好,球总是打偏,姜念满场跑着接球,跑得满头大汗。
“你体力怎么这么好?”苏晚晚扶着膝盖喘气,“你是不是练过?”
“跑步而已。”
“跑步?你?你居然跑步?”
“以前跑过。”姜念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把羽毛球扔回给苏晚晚,“继续。”
苏晚晚哀嚎了一声,但还是乖乖地举起了球拍。
打了一半的时候,体育馆的另一头传来一阵骚动。
姜念侧头看过去,看到几个男生围在篮球场边上,正在看什么人打球。人群中间,一个白色的身影正在运球——裴烬。
他打篮球的样子和平时完全不同。
平时他像一块冰,冷到让人不敢靠近。但在球场上,他像一团火——不是那种烧得噼里啪啦的烈火,是一种沉默的、内敛的、但燃烧得极其剧烈的火。他的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多余的花哨,每一次运球、每一次转身、每一次投篮都精准得像数学公式。
他跳起来投篮的时候,白色的T恤被风吹起来,露出一截腰线——很窄,很白,腰侧有一道淡淡的疤痕,像一条银色的细线,在皮肤上安静地躺着。
姜念的目光在那道疤痕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
裴烬投出了一个三分球,球在空中划出一道高高的弧线,空心入网,发出“唰”的一声脆响。
围观的人群发出低低的惊呼。
裴烬没有庆祝,没有笑,甚至没有任何表情变化。他走到场边拿起水瓶,仰头喝水,喉结上下滚动,水顺着下巴滑下来,没入领口。
然后他转过头,朝羽毛球场地看了一眼。
不是看她。是看她的方向。
姜念在他转头的瞬间低下了头,假装在捡球。
但她的心跳快得不正常,快到苏晚晚都听到了。
“你心跳怎么这么快?”苏晚晚瞪大眼睛,“你刚才打球了吗?你不是一直在捡球吗?”
“闭嘴。”
苏晚晚闭上了嘴,但她的眼神在说——你完了,你真的完了。
体育课结束后,姜念在体育馆门口的洗手池洗脸。
水龙头里的水很凉,冲在脸上很舒服,把她跑得发热的脸颊降温了一些。她用手捧了一把水,泼在脸上,然后抬起头,水珠顺着她的脸颊往下淌,滴在领口上。
镜子里的自己脸红红的,头发散了几缕下来,贴在脸上,看起来狼狈极了。
“给。”
一只手从她旁边伸过来,手里拿着一包纸巾。
裴烬站在她旁边,白色的T恤被汗打湿了,贴在身上,勾勒出肩胛骨的形状——很瘦,瘦到肩胛骨的轮廓清晰得像要从皮肤里突出来。
姜念接过纸巾,抽出一张擦了擦脸上的水。
“你篮球打得不错。”她说。
“你羽毛球打得……”裴烬想了想,好像在找一个合适的词,“很有激情。”
姜念的动作顿了一下。
“很有激情”是什么意思?
翻译过来就是——你的技术很烂,但你跑得很卖力。
她把纸巾揉成一团,扔进旁边的垃圾桶,转身看着他。
“你是在说我打得不好吗?”
“我没有。”裴烬的表情很无辜,但他的嘴角有一个极小的、压不住的弧度,像冰面上裂开的第一道缝。
“你笑了。”
“没有。”
“你嘴角弯了。”
“那是抽筋。”
姜念看着他,忽然也笑了。两个人站在体育馆门口的洗手池前,一个穿着被汗打湿的白色T恤,一个头发散得像个疯子,面对面地笑着。阳光从体育馆的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们之间的地面上,像一条金色的河流,把两个人分隔在两岸。
但他们的影子在水池的瓷砖上靠在一起。
靠得很近,近到像在拥抱。
从体育馆回教室的路上,裴烬走在姜念的左边。
操场的跑道还是湿的,踩上去会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他们的脚步不知道为什么同步了,左、右、左、右,像两个人在跳一支没有人教过的舞。
走到操场中央的时候,裴烬忽然停下来。
“姜念。”
“嗯?”
“周思哲的事,你知道多少?”
姜念的脚步也停了。她站在跑道上,看着裴烬,午后的阳光在他身后炸开,把他整个人镀上了一层金边。
“我知道是你做的。”裴烬说,声音很轻,但很确定,“照片的事,邮件的事,帖子的事。你去见了周思哲,你跟他说了什么。你还找了政教处,把录音给了王主任。你做了所有这些事,但你从来没有跟我说过。”
姜念沉默了几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