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早上,姜念到教室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桌面上多了一封信。
不是那种塞在课本里的纸条,也不是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便签。是一封信——白色的信封,封口处贴着一枚小小的红色贴纸,贴纸上印着一颗心形。
信封上没有署名,没有收件人,什么都没有。
但姜念知道是谁放的。
因为她闻到了信封上那股淡淡的薄荷味。
她撕开封口,抽出里面的信纸。
信纸是淡蓝色的——就是她曾经贴在他手背上那片云朵创可贴的颜色。纸被折成了三折,折痕很整齐,像是一个很少折纸的人花了很大力气才折出的样子。
信纸上只有一行字。
“今天的天是什么颜色?”
姜念看着这行字,嘴角不受控制地弯了起来。
裴烬不在学校,但她每天给他的创可贴不能断。她已经连续贴了十几天,从粉红色的小熊到淡蓝色的云朵到透明的到绿色的仙人掌到浅灰色的小鲸鱼到今天的——
她翻了翻口袋,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随手拿了一个,是什么图案来着?
她从口袋里掏出那片创可贴,看了一眼。
粉色的小兔子。耳朵很长,眼睛圆圆的,手里抱着一根胡萝卜。
不太符合裴烬的人设。但管他呢。
她把创可贴放在信封上面,拍了张照片,发给了裴烬。
姜念:“今天的,粉色兔子。”
裴烬:“为什么是兔子?”
姜念:“因为今天是粉色的天。”
裴烬:“天不是蓝色的吗?”
姜念:“你看窗外。”
对面沉默了大概十秒钟,然后发来一张照片。照片是从他家的窗户往外拍的——今天的天空确实不是蓝色的,是一种很淡很淡的粉色,像被谁用水彩淡淡地刷了一层,温柔得不像话。
裴烬:“真的是粉色的。”
姜念:“所以我没骗你。”
裴烬:“嗯。”
姜念:“所以今天的创可贴是粉色兔子。”
裴烬:“好。”
姜念盯着那个“好”字看了几秒,总觉得哪里不太对。裴烬今天的话比平时多,而且回复的速度快得不正常。他平时发消息总是要“对方正在输入”很久,好像在反复斟酌每一个字,但今天几乎是秒回。
“你在家?”她问。
“嗯。”
“一直在看手机?”
对方没有回答。
但姜念知道答案是肯定的。
他在等她的消息。
从早上醒来的第一秒开始,他就把手机放在身边,屏幕朝上,音量调到最大,等着那个特别提示音响起。他不知道她什么时候会发消息来,不知道她会说什么,不知道今天的创可贴是什么图案,但他一直在等。
因为这是他和外界唯一的联系。
在他被停课、被隔离、被所有人指指点点的这些天里,她是唯一一个还跟他说话的人。
不,不是“还跟他说话”,是从一开始就一直跟他说话的人。
姜念把手机扣在桌上,深呼吸了一下。
她想起昨天塞在周思哲门缝里的那张纸条。他说今天下午四点,器材室门口见。现在已经过去快二十四个小时了,他没有回复,没有消息,没有任何回应。
他是不敢来,还是在准备什么?
上午第二节课课间,苏晚晚从外面跑进来,脸色很难看。
“又有新帖子了,”她压低声音说,“这次是关于你的。”
姜念接过手机,屏幕上是一个新的帖子,标题是——《扒一扒那个转学生的“辉煌”历史》。
帖子里详细列出了姜念在之前两所学校的“事迹”。说她因为在星城实验打了校长的侄子被开除;说她在之前的那所学校因为“作风问题”被劝退;说她每到一个学校都会惹事,每个学校都待不长;说她是“问题学生专业户”,没有一个学校能管得住她。
帖子的最后一段话是这样写的:“这样一个到处惹事的问题学生,到了临城一中不到一个月,就把我们学校最危险的校霸给带歪了。她来了之后裴烬打了多少次架?她被拍了多少次和裴烬在一起的照片?这种学生,学校真的应该留吗?”
底下的评论更恶毒。
“原来是个惯犯。”
“打校长的侄子?胆子不小啊。”
“难怪能和裴烬混到一起,物以类聚。”
“建议学校把这种学生也处理了,别只处理裴烬一个人。”
姜念一条一条地看完了所有的评论,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苏晚晚在旁边急得直跺脚:“你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啊?!她们这样说你!你就不生气吗?!”
“生气有用吗?”姜念把手机还给苏晚晚,从桌洞里抽出数学课本,翻到今天要讲的那一页,动作不紧不慢,像在看今天的天气预报。
“可是——”
“晚晚,”姜念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平静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他们想看我生气,想看我崩溃,想看我发帖反驳、找人吵架、把事情闹得更大。我做了这些,他们就赢了。我不做,他们就只能在屏幕后面干着急。”
苏晚晚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没有说出来。
她看着姜念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个女生的皮肤下面好像有一层铠甲,不是铁做的,不是钢做的,是一种她看不懂的材料——柔软但坚韧,轻薄但坚固,不显眼但刀枪不入。
这层铠甲不是天生的。是后天长出来的。
是一个人摔了太多次、被伤了太多次之后,身体自己长出来的保护层。
苏晚晚忽然有点心疼。
“姜念,”她轻声说,“你以前……到底经历过什么?”
姜念翻课本的手顿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一下,很淡,像水面上一圈即将消失的涟漪。
“没什么,”她说,“就是被人说多了,习惯了。”
这句“习惯了”比任何解释都让人心酸。
习惯了一个人,习惯了被误解,习惯了在每一所学校都被贴上“问题学生”的标签,习惯了所有人都在背后指指点点但没有人真的想知道真相。
苏晚晚没有再问。
她伸出手,握住了姜念放在桌上的手,握得很紧。
姜念低头看着那只握住她的手,苏晚晚的手很小,很暖,指甲上涂着淡粉色的指甲油,指尖有一颗小小的水钻在阳光下闪着光。
她没有抽回自己的手。
她在桌面上翻了一个面,把掌心朝上,握住了苏晚晚的手。
两只手握在一起,在没人注意到的课桌下方,完成了这个夏天最安静的、最不需要语言的告白。
我不是一个人。你也不是。
中午,姜念没有去食堂。
她一个人去了艺术楼。
周思哲的活动室门还是关着的,但这一次,门缝下面没有那张纸条了。纸条被人抽走了,说明有人来过。
她敲了敲门。
没有人应。
她又敲了敲。
“谁?”里面传来一个声音,不是周思哲的声音,是一个女生的声音,带着一股不耐烦。
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画着浓妆的脸——赵美琪。
“是你?”赵美琪看到姜念,眉头立刻拧了起来,像看到了什么脏东西,“你来这儿干嘛?”
“找周思哲。”
“他不在。”
“去哪儿了?”
“关你什么事?”赵美琪把门开大了一些,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上下打量着姜念,“帖子看到了吧?你挺火的嘛。转学不到一个月就上了两次热搜,我们学校的自媒体流量都被你一个人包了。”
姜念没有接这个话茬。她的目光越过赵美琪的肩膀,看向活动室里面。
活动室里不是空的。
有三个人。两个她不认识的女生,正坐在窗边的椅子上看手机;还有一个男生站在照片墙前面,背对着门口,正在往墙上贴一张新照片。
那个男生的背影很清瘦,穿着浅蓝色的衬衫,头发修剪得很整齐。
周思哲。
他在里面。
赵美琪顺着姜念的目光回头看了一眼,然后转回来,脸上的表情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那种刻意的漫不经心。
“哦,他刚回来。不过他现在没空,你要找他就改天吧。”她说着就要关门。
姜念伸手抵住了门。
“我等。”
赵美琪的力气没有她大,门被推开了半尺宽。她的脸色变了,声音拔高了一个度:“你这个人怎么——”
“美琪。”一个温和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周思哲转过身来,看着门口。
他的脸上带着那种标志性的、让人如沐春风的微笑,银框眼镜后面的眼睛在午后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温柔。他朝赵美琪微微摇了摇头,示意她让开,然后自己走到了门口。
“姜念,”他说,“进来吧。”
赵美琪不甘心地瞪了姜念一眼,侧身让开了。
姜念走进活动室,在她上次坐的那把椅子上坐了下来。
周思哲在她对面坐下,姿态放松,双手交叉放在桌上,像一个在开工作会议的白领。他今天穿了一件很新的白衬衫,领口别着一枚小小的银色领针,看起来像是精心打扮过的。
但姜念注意到一个细节——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但她看出来了。他把双手交叉放在桌上,就是为了掩饰这个颤抖。
他在紧张。
“帖子的事,我看到了。”周思哲先开了口,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你还好吗?”
“我很好。”姜念说,“你呢?”
“我?我有什么不好的?”
“你从昨天开始就不敢见我。今天如果不是我在门口等,你也不会让我进来。你在怕什么?”
周思哲的笑容僵硬了一瞬。
“我没有在怕什么,”他说,语速比刚才快了一些,“我只是很忙。摄影社这周末要办一个展览,很多事要筹备。”
“是吗?”姜念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开始在活动室里环顾。她的目光扫过照片墙、窗台、三脚架、相机、桌上的文件、垃圾桶里的废纸团,然后——她的目光停在了桌角的一个东西上。
一个信封。
白色的,没有署名,封口处贴着一枚红色贴纸,贴纸上印着一颗心形。
和今天早上她桌上那个信封一模一样。
周思哲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脸上的表情终于维持不住了。
“那个信封——”他开口想解释。
姜念站了起来,走到桌边,拿起了那个信封。
信封没有封口,里面是空的。但信封的背面写着一个日期——今天的日期。
“你今天早上去了我们教室。”姜念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周思哲没有说话。
“你放了那个信封在我桌上。你看到了我的创可贴,看到了我桌上的薄荷糖,看到了我课本上画的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你观察了我,然后你走了,来活动室,坐在这个位置,写了什么东西在这个信封里,然后——”
她把空信封翻过来看了看。
“然后你把里面的东西取出来了。为什么?因为你觉得我不配看?还是因为你自己觉得写了那些东西太恶心?”
周思哲的脸色白了。
“姜念,你听我说——”
“我一直在听你说。”姜念把信封放在桌上,推回到他面前,“从你第一次找我谈‘照片的事’开始,我就在听你说。你说照片是赵美琪拍的,你说你只是想‘记录’,你说你不想看到我变成下一个裴烬。你说了很多,但你从来没有说过真话。”
活动室里安静了。
那两个看手机的女生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赵美琪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失了。活动室里只剩下姜念和周思哲两个人,午后的阳光从落地窗涌进来,把整个房间照得亮得刺眼。
周思哲摘下眼镜,用衬衫下摆擦了擦镜片,然后重新戴上。这个动作他做了很久,久到像是需要这段时间来重新组织语言。
“你想知道真话?”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没有了之前那种刻意的温柔,变得很淡,很平,像一杯放凉了的水。
“我想知道,”姜念说,“你为什么要跟踪我。”
周思哲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露出了一个笑容。
不是之前那种温和的、让人如沐春风的笑容,是一种自嘲的、苦涩的、甚至有点凄凉的笑。
“因为我喜欢裴烬。”他说。
姜念愣住了。
她想过很多种可能——周思哲嫉妒裴烬,周思哲被裴烬得罪过,周思哲在替某个女生出头,周思哲有某种病态的偷窥癖好。她想过很多,但她没有想过这个。
“从什么时候开始?”她问。
“高一。”周思哲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个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的秘密,“他刚入学的时候,我就在摄影社了。那年社团招新,他来面试。他拿了一台很旧的相机,镜头上有划痕,但他拍的照片——那些照片……”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回忆什么珍贵的画面。
“那些照片拍的是街上的流浪猫、楼下的老爷爷、菜市场里卖菜的大婶。他拍的不是风景,不是人像,他拍的是那些被所有人忽略的东西。他把它们拍得很美,美到让人想哭。”
他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
“我当时想,这个男生有一颗很干净的心。我一定要认识他。”
“后来呢?”
“后来他没有入社。不知道为什么,他交了报名表,参加了面试,但最后没有来。我去问他,他说‘不来了’,没有解释。从那以后,他就变了。越来越不说话,越来越不爱笑,越来越把自己封闭起来。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我想帮他,但他不让任何人靠近。”
周思哲重新戴上眼镜,看着姜念,眼神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赤裸裸的、毫不掩饰的痛苦。
“然后你来了。你来了不到一个月,就做到了我一年多都没有做到的事。你让他笑了,你让他收礼物了,你让他——”
他指了指自己手背上创可贴的位置。
“你让他愿意被人看到了。”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
“你知道吗,我拍了那么多照片,但从来没有一张是他笑着看我的。他连看都不看我。但你来了之后,他开始看你了。他只看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