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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棠梨雪(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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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确没有脸说不知道,他是花岱最大的金主,这些年来花岱完全是按着他的口味调教人,甚至花照情出席夜宴时的那一件绣衣,都是按着他的癖好极尽华丽的裁制而成。

而花照情从最初被带到他面前来那个怯生生的小男孩长成如今勾魂摄魄的艳鬼,花岱究竟用了多少阴毒下作的手段,倪昇没有兴趣了解。

他能看到花照情衣袖滑落时偶尔露出的手臂上的伤口,那伤口常常不止一道狰狞的血痕,而是整片如玉的肌肤都泛着不正常的迷离嫣红,碰一下就会颤缩回去。

他并非看不到,只是从不视之为需要关心的东西。反而增添了逗弄的乐趣——谁不想有这么一个聪明灵巧的美人任自己凌辱折磨,还要百般用心地讨好自己,他乐在其中。

只是此一时,彼一时,曾经踩在足底亵玩的人,如今却翻身爬到了他头上。倪昇甚至都不是难以接受,而是恍惚着一直无法想象这件事。

花照情?一个瞎子?

他怎么爬上的城主之位?怎么有胆子在他面前摆谱?一开始是为着穆敦撑腰,穆敦死了,如今又有抱雪剑横插一杠——

他强自镇定,摆出倪会长的款儿来,冷冷地道:“我良言已劝,你听也好,不听也好,婆山教主的话我已经带到,你要是非杀他不可,想想你体内的金蚕蛊!”

花照情勾起唇角:“那还真是……多谢倪会长提醒了。”

他转头朝着苗姬,声音轻如叹息:“苗姬大人,烦请解了他的穴道吧。”

穴道虽解,花岱全身却还被麻绳捆着,动弹不得,当即向前倾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青石地面上。

花照情听声辨位地走过去,揪起花岱的头发,温声道:“四叔,这些年的帐实在是太多了,既然倪会长要听,今日当着花家列祖列宗在上……我们就好好算一算吧,怎么样?”

“我曾经百思不得其解,倪会长当年要的孩子,明明都是十四五的大小,为何四叔会独独留下我。”

他没有留花岱说话的时机,而是用一种近乎娓娓道来的语调说起了往事。

倪昇喜好男风,这在连城并不是秘密,但过往宠爱的那些少年,与他身形气质都截然不同,脾性更是迥异。

花照情轻笑道:“这一切难道是因为四叔偏爱自家侄子?不愿别人消受了这个福分?”

他说得这样好听,燕何霜却清楚,那样难堪的事情,何尝是什么福分。

换一个人来经受,只怕不是疯了,就是早就死了。

他手中近乎把玩地扭转着花岱的头发,将青青白白的头皮扯将出来,纷纷扬扬地落到了地上,积成黑云样的一蓬乌草。

花岱面露痛苦,想要低头求饶,却被狠狠地向后一拽,痛得连话都说不出。

倪昇道:“照情,别说了!”

花照情没有理会他,声音轻得宛若叹息:

“你一开始只是为了讨好倪昇,利用他的支持在花家争权夺利,你知道他好娈童,就四处物色貌美的男孩子,供他享乐消遣。

“但寻常人物怎么能入倪会长的眼呢?你送给倪昇的孩子,他只是玩儿两下就觉得腻了。

“一次、两次、三次、四次,你逐渐发现,倪昇其实并不看重床上伺候人的功夫,却尤为喜欢那些出身清白,年纪与自家子侄相仿的少年。原来的身份越高,越像他家中那些体面的晚辈,他便越是兴奋。

“连城之中,谁最符合这个标准?大家子弟纵使落魄,又怎么会沦落到你们手中。但花荆溪日渐长成,眼见着夺权之路越走越窄,你就把主意打到了自己的侄子身上。”

倪昇是一个挑剔的人,他不缺钱,在尽兴的事情上愿意付大价钱,更愿意花时间。

倘若花照情还是花剑臣的掌上明珠,借倪昇十个胆子,都不敢碰花照情一下。但安玉已死,花照情的性别也暴露无遗,早就在父亲那里失了宠,论起继承权,又远远排在大哥花荆溪的后面,比东院的一根草还不如。

花岱未曾将彼时玉雪漂亮的少年送到他面前的时候,倪昇就已经动了心思。

花家与倪家明面上交好,花照情性别尚未暴露的时候,倪昇没少见过花家的小千金。哪怕后来失宠,也还是板上钉钉的花家子嗣。

倪昇得手之后,就成了花照情明面上最亲密的世叔。每每年节宴会,请帖都要单独发到隐梦轩,让花岱携了花照情赴宴,一留就是深夜。

连城家族林立,彼此之间交往亲切,有通家之好也是寻常,谁又能挑出倪会长半点不是?

而花岱,只须微笑着袖手在阴暗里看着这一切。

看着那无助的孩子仓皇逃窜,撞得头破血流,却找不到出路,看不见一丝光。

有个英侠盖世的父亲又怎样,一样堕入下流,比最肮脏的烂泥还不如。

花岱战战兢兢地跪在地上,竭力向后仰着头,颤声求饶:“照情……照情!四叔知道错了,四叔对不起你……你先放开我,求求你了,你饶了四叔这条狗命吧,四叔再也不敢了,四叔给你磕头认错……”

花照情意味不明地笑起来,手上一松,将花岱整个人“咕咚”一声甩在地上:“磕吧。”

花岱竟然就真的对他言听计从,登时在地上疯狂地叩起头来,直磕得头破血流,灰土混着鲜血往下流,抹得满脸都是,恶鬼一般可怖。

倪昇看得不寒而栗,只想逃离此处,双腿却宛如灌了铅一般,一步也挪不动。

他突然后悔来这一趟了,他甚至后悔当初为什么要招惹上花照情?

这花家是锦绣丛还是万鬼窟?眼前是翩然如玉的青年,还是魔窟的主人?

“好了。”

磕头声登时停了,花岱脑子昏涨,听见花照情语调轻柔,却好像是最残忍的宣判:

“我也曾经想过,或许四叔会来再带我出去的,就像是带我离开裘卿容的那一天。”

“可我等来的是什么呢?是日复一日的折磨,是你的金蚕,你的药酒,是隐梦轩这个华丽的囚笼,你从来就没有想将我从笼子里放出去过。”

他说着说着,就凄厉地大笑了起来,面露癫狂之态,不知是为了曾经错信花岱,还是为了年幼无助的自己。

几人都被花照情的狂态震住了,倪昇默不作声,燕何霜在地道内也默然无语。正当笑声未歇之际,花照情赫然出手,刹那间从苗姬手中夺下药丸,以迅捷无伦的手法塞进了花岱的嘴里。

下颌被“喀”的一声合上,花岱已经将那药丸咽了下去。

倪昇失声惊呼:“你——”

他没能吐出第二个字,一只金黄的蛊虫从他手心的血洞里爬出来,眼一眨的功夫就爬到了倪昇的脸上,紧接着钻进了他嘴里。

倪昇骇然大惊,拼命用手抠着自己的嘴,想要吐出来,却已然是晚了。那蛊虫呛得倪昇面容扭曲,在地上痛苦地蠕动。他的脸变成金纸之色,不消片刻,金色褪去,倪昇不动了,从地上爬起来,诡异地转了转头。

他面对着花照情,语气奇异地开口:“你不听我的话?”

花照情松了手,向后退开一步,淡淡道:“教主来晚了一步,药已经吃了,这药见血即化,药效发作最多一炷香时分,纵是大罗神仙也无力回天。”

“倪昇”瞬间飘了过来,身形犹如鬼魅,僵尸一般伸直双手,镶着花照情两边迅捷无伦地直插过来。苗姬倏然也动了,伸臂挡在花照情身前,“倪昇”的指甲戳在她手腕的银臂钏上,雪白的银钏霎时从一点扩散,变得漆黑如墨。

花照情被罡风扫中,向后趔趄着退了一步,脸色煞白地按住胸口。

苗姬:“他已经接受了金蚕蛊,这是做什么?”

“倪昇”的口音和他的语气一样诡异,森然道:“婆西缇,你没有听到我不允许你们洗去这个人的记忆吗?”

苗姬道:“此人是个祸患,教主为什么要留下他?”

“倪昇”的目光幽深,泛着毒蛇一样的青绿色,盛夏五月也无端令人背后发寒:“婆西缇,你为他说情。”

苗姬神色冷静:“就事论事而已,教主如有责罚,属下领受。”

“让我想想应该怎么惩罚你……婆西缇,我对你们太娇纵了,你是在仗着我的宠爱胡作非为。婆罗雅的下场还不足够成为尔等的前车之鉴吗?你也想领受万蛊噬心之苦?”

苗姬不语,“倪昇”又转了转脖子,他的头已经成为了死硬的机械,转动的时候不住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哒声,

“花城主,这个人可以归你处置,但你从此欠本座一条人命,连同你父亲欠下的,一共是三条。我会亲自上门向你讨这个债的。”

“欠了苗人的债,你便是逃到天涯海角,生生世世,都是要还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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