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何霜坐在屋脊上,回头望向隐梦轩,隔着萧疏的竹林海棠,依稀望得见轩中灯火幽幽,不知又有什么客人。
她几乎就想要去找花照情问个清楚。
但是她又知道,如果花照情愿意让她去,从一开始就会让她留下。
花家的往事太复杂,钱霰和葡萄所查到的几乎只是冰山之一角。
纵使知道了安玉就是婆山教的圣女,她还是不知道花照情当初怎样被种下了金蚕蛊。安玉那样聪明伶俐的一个人,明明知道教门规矩森严,为什么对唯一的儿子丝毫不设保护?
难道说她寄希望于花剑臣?
但花剑臣在花照情性别暴露之后就对他弃如敝履,怎么看也不是可以托付之人。
燕何霜一夜辗转反侧地没有睡好,第二天晨起的时候呵欠连天,眼下青黑,不知道的还以为燕女侠昨晚干什么去了呢。
“我们真的有必要起这么早么……”
本来在周末却被她强行拉起来的葡萄很不满。
燕何霜没理会她,运起内力,一路轻巧地避开了早起的仆役,灵活地从花家的亭台楼阁之间穿了出去。这时节天色还很朦胧,走廊院落都没什么人。
葡萄被鼓起的冷风一吹,清醒了大半,眼看着她越走越远,几乎上了山:“你要干什么?”
“去挖坟。”
倪昇不是花家人,花岱是个期货的死人,其余的当事人早已命归黄泉,花照情又嘴严得像个葫芦。
要知道当年的事情,还不如去找真正的死人问问看。
葡萄:我承认你说的这些很有道理,但你怎么知道花家祖坟在哪里?
燕何霜不与她废话,凭着记忆穿林越水。那日去乱葬岗的路上遥遥一瞥,花家的祖坟应当就在这后山之下,与山庄只隔一片松林。
如花家这样人丁还很兴旺的大家,坟地的香火都要比别处旺盛些。石刻的牌楼郁郁林立,松柏森森。燕何霜避开了墓园中巡逻的守卫,很容易就找到了花剑臣的墓碑,
作为先代城主,花剑臣的坟茔无疑是最显眼的一个,整面用大理石砌成,雕饰卷草纹样,高大威武,左右立着凶神恶煞的护墓兽。
花剑臣与两位夫人均已去世多年,石门早已封上。燕何霜绕到后面看了一圈,坟包高隆,融入山脉之中,丝毫没有可以进入的契机。
葡萄无奈道:“你还要掘人祖坟不成。”
燕何霜道:“未必。”
她目光掠过墓门前的空地,打扫得很干净,石门和地面的缝隙也没有一丝积灰。
这就很怪异了。
燕何霜用手触摸上石门,试图向内推进去,谁知门扇竟然在她手中活物一般地动了起来。
燕何霜心中骇然,匆忙收手,听得地底一阵隆隆声响,机关碾动,随着一阵令人牙酸的格格声,石门竟然缓慢地抬了起来,露出里面黑黢黢的甬道。
是个地宫。
葡萄啧啧称奇:“这是要在自己老家主的墓室里干什么勾当?真是祖坟上冒青烟的大孝子啊。”
燕何霜刚想说话,就听见不远处传来两道脚步声,一前一后的样子,前面的人足踝带着银铃,走起来有着轻盈细碎的铃音。
有人来了。
这墓园前后只有一条路,松柏树下平坦得能跑马,躲都没有地方躲。燕何霜袖筒一罩,将葡萄藏了起来,将石门用力向下一拉,果断藏身在了黑漆漆的墓道里。
“别出声。”
她们躲在石门后,外面的声音却还是一字不拉地传到了燕何霜耳朵里。
“就在这里吧。”
柔和而冷淡,是花照情的声音,紧接着就是什么重物落地,响起磕头求饶的砰砰声。
是花岱。
原来他们还带了一个人,也许是提在手上一路过来的,所以脚步声只有两个。
燕何霜仔细地听着,银铃清脆地晃动了几下,花岱这就不出声了,大约是被封了穴道。
一道清晰的女声此时方才响起来:“涤魂丹一服,前尘往事俱忘。你还有什么要对他说的吗?”
燕何霜:涤魂丹是什么?
葡萄:婆山教用以惩罚犯错弟子的丹药,圣女大概是怕花岱泄露教门机密,才给他吃这个。
燕何霜:只是洗去记忆?
葡萄轻嗤一声:婆山教的毒术哪有这么简单的?涤魂丹药石罔效,侵蚀记忆的下一步就是腐化脑子,状若痴傻,最后七窍流脓,三天就死算是给个痛快,发作得慢一点就是二十年生不如死。
苗姬只是例行公事地一问,她对花四爷可算是半分好感也无。如果不是花照情坚持要求在花家的祖坟前处决花岱,苗姬在隐梦轩就料理了他。
花岱显然也清楚涤魂丹的厉害,哀求地看着花照情,他的目光中含着浑浊的泪水,鬓发已经有些白了,显露出皱纹丛生的老态,让人完全无法和当年那个牵着花照情的手走进隐梦轩,用温和的声音逗他开心的四叔联系到一起。
这样凄惨可怜的一个老人,倘若花照情能看见的话,说不定也会心软。
可惜他十一岁那年就已经瞎了。
花照情轻声道,“动手吧。”
恩恩怨怨,早已分不清,他与花岱之间,早就应当有一个了结。
苗姬卸了花岱的下巴,就要给他服下丹丸,忽而听到一声呼喊:“且慢!”
倪昇跌跌撞撞地跑过来,掌中亮着一道蜿蜒的金色血洞,“奉婆山教主之命,不得洗去花岱的记忆!”
这一下变故出乎几人意料之外,连门里面偷听的燕何霜也愣了一下,低声问葡萄:“倪昇怎么会这个时候过来?”
葡萄也不确定:“他和婆山教还有单线联系?”
她们之前都以为婆山教只控制了花岱的言行。
但倪昇为什么要保花岱,燕何霜心里却是清楚的。
花岱是婆山教以外,唯一知道花照情身上金蚕蛊解法的人。
如果花岱死了,花照情要收拾起倪昇几乎不费吹灰之力,除非花照情忽然善心大发。
但倪昇又怎么敢赌这个?
他就算把自己的小命绑在窜天猴上放了,都不敢赌花照情会念旧情不杀他。
花照情却好似毫不意外,他如今不屑于在倪昇面前再演戏,神情淡漠地勾了勾嘴角:
“倪会长也来了?真是好久不见。”
自从燕何霜威胁过倪昇之后,除了那晚,他就几乎没敢再去找过花照情。
倪昇的目光不受控制地朝花照情身上贪婪地扫视过去,近乎满足地全部审视了一遍之后,他不得不承认,脱离他的这些天里,眼前人比起原先在他掌中时绽放得还要绮丽妖冶,更多了几分恣意放纵的艳骨天成。
倪昇的声音沙哑:“照情,我不知道花岱与你之间有什么龃龉,他究竟是你的四叔,血脉相连,何必赶尽杀绝。”
花照情曼声道:“哦?原来您不知道吗?这些年不光是我瞎了,您也瞎了呀?”
倪昇顿时觉得脸上火辣辣的,犹如被一记耳光扇在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