倪昇笑了笑,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几下:“上次请你,你便说不能喝,这次又说不能,四爷,看来是你的酒不好喝啊。都请不动我们照情了。”
花岱变色,低声喝道:“别敬酒不吃吃罚酒,当着人我给你脸了是吧!”
花照情的面色滴红,一双漂亮的桃花眼含着稀微水光,忽闪着眨了两下。
明明应该是看不见的,燕何霜却觉得那目光渐渐暗淡下去。
燕何霜纵是不知道这几个玩的是什么花样,却也意识得到那药酒不是什么好东西。
燕何霜动了。
她起身抱着剑走过去,冷冷地道:“几位没有别的正事可以干了吗?”
两人愕然地看着她。
“花城主又不是三岁小孩子,喝不喝酒自己不知道,还要别人喂他?”
倪昇瞥了一眼花岱,示意他来处理。
花岱这边刚要陪笑,燕何霜便截住他:“我困了,两位若要饮宴还请自便。花城主,劳烦你送我回院。”
花岱连忙道:“照情看不见路,怎么送您呢,还是我——”
燕何霜目光凌厉:“他是连城城主还是你是连城城主?他看不见路,他的小厮也一起瞎了?连个客人都陪不了,我劝你们还是尽早换人当这个城主比较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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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家的山庄极大,后园一片都是客院,燕何霜被分在其中的林风院。夜里道路曲折,走过去要一刻钟还多。
小厮在前面提灯,花照情和她并排走在后面。
她惊异地发现花照情走起路来并没有一般盲人的迟疑,他迈步的时候平静而自然,好像天然就知道朝哪个方向走。一点儿也不害怕脚底有什么东西绊着,连试探路况的拐棍都不用。
燕何霜好奇道:“你不害怕踩空么?”
“害怕的。”
燕何霜为花城主的表情管理击节赞叹:“一点儿也看不出来。”
花照情微笑:“小时候还要更害怕些,怕得走不动路,连屋子都出不去,恨不得一天到晚都躺在床上,用被子把自己裹起来。”
燕何霜道:“后来呢?”
花照情道:“后来我忽然有一天就知道,如果我还是怕走路,就一辈子只能困在屋子里。比起走路,我究竟还是更害怕被一辈子关在屋子里。于是我就推开门,走出去了。
“走出去之后才发现,外面的路很平,一点都没有石头。”
燕何霜哑然失笑:“人走的路上本来就不会有石头。”
不过她能听明白花照情的隐语。花岱想要他当城主,固然有哄抬身价的意思,但也要花照情自己愿意。否则倪昇大可以此为由推拒。
群狼环伺,花照情却敢登上这个这个众矢之的的位置,并不是因为单纯的虚荣或是任人摆布。花家的地位摆在这里,花荆溪之下,他就是最名正言顺的继承人。权力摆在这里,天予不取,反受其咎。他已经是无可失去的低谷,只有把握住他能利用的一切,他才有翻盘的可能。
他的胸中有丘壑,手上有筹码,他不是来做棋子的,而是要以身入局……将所有轻贱过他的人斩尽杀绝,挫骨扬灰。
谋事周全,决断精准,对自己更是狠人一个,燕何霜打心底地敬佩。
这才是能赢走全部无情道奖金的可造之材啊。
花照情慢慢笑道:“其实……石头也是会有一些的。”
他应该很少对别人说自己的难处,在有外人的情况下,这大约算是一种不着痕迹的示好。
燕何霜道:“需要我送你回去么?”
花照情轻轻摇头:“燕前辈带我出来,我就已经很感激了……不必再劳烦前辈,我自己能走回去。”
怎么还叫她前辈,花照情好像把她认成了前任抱雪剑。
燕何霜忽然故意生出一点逗弄他的意思:“如果我一定要送呢?”
那一刹那,花照情的面容上浮现出了一种混合着惊愕、羞涩和不知所措的神情,那双精致的眼睛茫然望向她前面的空处:“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