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照情本来体弱,花岱准备的又是陈年花雕,三杯急饮下去,不过片时已经玉面晕红,艳若朝槿,花岱还要他再喝,花照情捂着嘴咳嗽起来,连连摆手。
倪昇微笑道:“哎——照情不想喝,你就不要强迫他嘛。”
花岱道:“哪里就那么娇气了,你喝一杯,我和倪叔一人给你陪一杯,还不够意思?”
花照情推拒不过,只得又饮了两杯。花岱去好似觉得不过瘾,亲手拿着大碗灌他,哈哈笑道:“如何?酒便是要这么喝才有意思!”
他动作粗鲁,酒水顺着花照情嘴边溢出来,滚在绣衣上,淌出一条条暗红的湿痕,花照情呛得眼泪都出来了,秀丽精致的面容拧成痛苦的一团,一时也分不清下颌上的是酒是泪是汗,倪昇解了手巾替他擦拭,温声道:“慢点,这酒喝下去烧心,要先含在嘴里,慢慢地咽了,别吞太快。”
燕何霜能看见,花照情却看不见,这些人竟然这样欺负一个瞎子!
花岱叹道:“不瞒倪会长,我这侄子自小就体弱多病,跟他哥哥一样是个没福气的。我们花家在连城声势虽大,根基却和倪家比不了,往后花家的生意还要多赖倪会长照料了。”
倪昇摆手笑道:“这是说的哪里话,照情可是我看着长大的。这些年照情有眼疾出门不便,否则我倒盼望照情常过来吃饭呢。”
花岱热络道:“既然如此,咱们爷几个也别生分了,倪会长坐着说话。”
首座没有椅子,只有花照情所坐的一张虎皮蒙的华美长榻。燕何霜一早就觉得这尺寸有点诡异,一个人坐上去也太空了,两个人又太不像话。
燕何霜戳葡萄:不是说今晚是给钟斯敛拉皮条么,怎么换了倪昇?他们还挺不挑的哦?
葡萄道:“如果你是个饿死鬼,一盘珍馐美味摆在你面前,你是愿意自己一个人吃,还是怕一个人吃不完,非要拿给别人一起吃?”
燕何霜道:“我当然是自己吃,别人碰过一口的我都不要吃了。”
葡萄道:“所以倪昇也选自己吃。”
钟斯敛跟穆敦打起来,花岱当然没脸这个时候再去套近乎。
燕何霜难以置信道:“但是花照情不是……花岱调教好了才送给他的吗?”
葡萄冷冷道:“你就算爱吃饭,也要人做好了给你端上来,厨子做饭,哪有不偷吃的?”
倪昇是个讲究人。
他看不上钟斯敛那套有了吃食就呼朋引伴的匪帮风气,讲究一个金屋藏娇的矜贵。因而他也不愿意让花照情多见外人。当城主这件事,若不是花岱一意坚持,倪昇是不会同意的。
他不愿意对花照情明着用强迫的手段,自然也不愿意为了区区小事和花岱闹不愉快。生意嘛,讲究一个和气生财。不管背后是偷人账本还是拿开水浇人家的发财树,见了面总要笑嘻嘻的。
花岱心里想的什么他门清,但就如豪富之家养宠物不会亲自驯养一样,要摆弄花照情,他一时还找不到比花岱更好的驯兽师。因为这个缘故,花岱背着他勾搭上钟斯敛,为花家找新金主这件事,倪昇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至于穆敦忽然出现在这里,跟钟斯敛闹了个大花脸,花岱偷鸡不成蚀把米,倪昇嘴里一口一个穆大侠,那是真心实意。唯一可惜的地方便是穆敦人如其名,温柔敦厚有古君子之风,没有当场把钟斯敛废了。
他坐在花照情旁边拍了拍他的手,半是感慨地笑道:“照情,岱叔今天本来要介绍钟帮主给你认识的,真是可惜了。”
花岱脸色不太好看。
幸而花照情却看不见,他挂着一种文雅的微笑,是倪昇喜欢的那种贵宦子弟才会有的高贵做派,轻轻地道:“没关系的,大家都在连城,今天不见,以后总还有机会。”
倪昇哈哈笑道,揽过花照情肩头:“这话说得好,我敬你一杯!”
忽听得穆敦低声道:
“这些人真是斯文扫地。”
燕何霜意外道:“穆大侠说什么?”
穆敦转着手中的酒杯,冷笑道:“燕姑娘不觉得,连城这地界比青楼妓院还要肮脏三分么?”
燕何霜微笑道:“穆大侠心明眼亮,我可什么都没看见。地上要是脏了,叫人来洗一洗就好。”
穆敦起身向主座一拱手:“花城主,花四爷,倪会长,穆某人修炼之人,不能陪几位通宵痛饮,这就先告罪离席了。”
说罢,也不管台上几人是否介意,转身便走了。
燕何霜看得饶有趣味。
真是奇怪,穆敦竟然还良知未泯。
花照情面前的一壶酒很快空了,花岱道:“莫若兄弟,去库房拿我的药酒过来,上来给倪会长助助兴。”
花照情连忙拦道:“岱叔,夜深了……”
花岱笑道:“哪里就夜深了,这不是才申末,太阳才刚落下去呢。你且喝着,晚了我叫你,在倪叔和我跟前怕什么。”
花照情攥着酒杯的手指节发白,声音虚弱,已经几乎是气声:“倪叔,侄子今日的确是不能了,咳咳……实在经受不住药酒,改日再陪您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