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城今夜要办一场极其盛大的宴会。
主办方连城花家早半个月就已经遍邀各处武林亲朋旧友,为连城的新城主贺喜。
与外院一片觥筹交错的喧嚷热闹不同,花家正堂里弥漫着些古怪气氛。
正堂中,新任的城主花照情独自安静地坐在中间一张长案后。他身上是一袭华艳的红衣,眉心朱砂痣盈盈欲滴,映衬得面容愈发秀丽。
每每有人过来与他见礼,花照情都转头过去颔首致意,若非目光涣散无神,实在看不出是个瞎子。
自花照情以下,东西分列两席:东边坐的是商会众位老板,西边坐的是武林同道。
第一个面白体胖的中年人是倪昇。
倪昇是连城商会的会长,自然要坐在东边首席,副会长裘况宽贴着他排次座。后面则是各路商客朋友。
西首第一原本预定的是鹰蛟帮帮主,钟斯敛,不巧钟帮主有事绊住,来得晚了一步。
却是华山三剑中的穆敦先到了。
这华山三剑的名头,说起来可是如雷贯耳。
穆敦成名二十年,侠名遍布四海。花家在连城虽然声势赫赫,那也只是一个小小的连城,跟中原武林人人敬仰的华山三剑放在一起,那却是不够看的了。
传闻中穆敦在连城雪山寻药。花岱也没想到,他竟然如此赏脸,真的应邀前来。
西边的首席上,钟斯敛虽然人没有到,鹰蛟帮的几个二线人物却已经都到了。这几个人围站在西首第一把交椅周围,神态警觉。
花岱今日邀请鹰蛟帮来,还是为了双方多年不和,想要修复关系。
倘若强要人让座,只怕这关系修复不成是小事,往后花家和鹰蛟帮可就要结上仇。江湖中人最争一个“名”字——钟斯敛为人酷辣,被如此羞辱,难道会轻易放过他花岱?
花岱的眼睛往第二把交椅瞟过去,正准备开口请穆大侠入座。不料穆敦先拱了拱手:
“花四爷这里既然没有穆某的位置,穆某就先告辞了。”
花岱急忙道:
“穆大侠这是什么话?这西首第一的位置原就应是您坐。只是下头人不知道您要来,这座次一早匆忙定错了……”
鹰蛟帮一个先来的堂主冷笑道:“怎么,同一个座位,给穆大侠就是应当应分,给我们就是定错了。合着我们鹰蛟帮就只配跟在姓穆的后面捡剩饭吃?姓花的,你这是什么意思?”
花岱解释道:“穆大侠素论起资历威望,都当得起这西首第一位,便是钟帮主亲自来了,恐怕也要……”
那堂主冷笑一声,扬声打断:“连先来后到一个道理都不懂,只知道争别人的座位,算是什么大侠?有什么德了?”
穆敦性情高傲,不屑于跟这无名小卒计较,目不斜视。
“穆某倒也不是在意区区座次,只是不愿屈居某些奸淫掳掠之辈下首,堕了我正道清名。”
这话一出口,谁不知道是在说鹰蛟帮?
那堂主的脸上登时青一阵红一阵,觉得难堪起来。
穆敦转头向主座一拱手:
“多谢花城主书信相邀,今日也算见识了连城花家。来日再向城主赔罪。在下告辞。”
他说“见识了连城花家”,然而口吻之轻蔑,就好似在说“见识了连城花家是什么货色”一般。
在座诸人中不乏中原武林豪杰,所想也是如此,知道穆敦是仁厚之人,未曾将这后半句说出来当众给花家难堪罢了。
花岱看向一直不曾出声的上首,又惊又怒:
“照情,穆大侠是你请来的?”
花照情面容上依旧是淡淡的微笑,声音和悦,“穆大侠怎么刚来便要走,是怪照情招待不周了?”
穆敦尚未开口,门外就已经传来了一声长啸,声音尖利至极,震得耳膜欲裂,在座众人纷纷惊叫着捂起耳朵。
穆敦喝道:“何人装神弄鬼,滚出来!”
“是你爷爷我——”
一道极斯文的声音由远及近传过来,每说一个字便要更近好一段距离,显然说话人正施展着极高明的轻功,且轻功最看重气息,运功同时还能张口说话,使出“千里传音”的秘诀,显然非同小可。
只是这声音虽然斯文得很,话却糙得有点过了。
花照情道:“是钟帮主到了么?”
他话音刚落,众人眼前一花,堂上已然多了个男人,骨架高瘦,眉眼三分像异族,声调也是同样的奇异,“花城主,今日初次见面,你好啊。”
花照情道:“钟帮主安好。岱叔,请两位贵客入座吧。”
穆敦转身便往西首第一张椅子走过去,还未坐下,却见钟斯敛也到了,两人一人一边,刚好分别按住椅背的横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