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手日上午,沈听棠被顾曼宁的视频叫醒。
「起来。背最后一遍。今晚八点,亲友群截图我远程盯,朋友圈你先存草稿,七点半发,删除界面八点十五做。」
像导演排期。时间表精确到分钟,比连载更新还严。
她洗漱,化妆,穿裙子——林薇借的那条,已经穿到像自己的第二层皮。镜子里的人盘发、淡妆、冷脸,像顾曼宁的皮影。
背词背到第三页,「我不爱你了」五个字,嘴唇自己发木。又背到刀口增补,「我从没爱过你」六个字,更木。她对着镜子念,念到第三遍,阮糖捂住耳朵:「够了。再念我要报警。」
「……顾曼宁要听。」
「顾曼宁在伦敦,听不了你现在这鬼样。」阮糖放下手,「你手在抖。」
沈听棠低头看护腕,把松紧带又勒紧一格:「不抖怎么交稿。」
午后她打开初见,想最后看一遍聊天记录——从第一条「在吗」翻到现在,像翻一本要烧的书。转账记录一条接一条,520,5200,附言有时是【乖。】,有时是【嗯。】,像另一套标点。
翻到一半,误触草稿箱。
她从不存草稿。至少她以为从不。
草稿箱里有一条,日期是昨晚两点十七分——陆珩说「交稿前睡一会儿」之后。
内容只有两个字:
【你的。】
没有主语,没有谓语,没有上下文。和昨夜撤回的那半句一模一样,只是删了省略号。
你的什么?
你的词?你的版本?你的……
沈听棠盯着两个字,后背慢慢凉。她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写的。也许手滑,也许梦游,也许在「睡不着」的夜里,指尖自己跑出去。
她点开编辑,光标闪,像心跳。
可以补全——【你的陆先生】【你的甲方】【你的……】
每一种补全都太真。
她手指悬在删除键上,停十秒,按下去。
【确定删除草稿?】
确定。
草稿没了。像从没写过。
可她知道写过。两个字在脑子里还在。
她又打开相册,找到昨夜撤回的截图——她自己存的,加密相册里,标签写着「别删」。画面上只有系统提示:【你撤回了一条消息。】内容不显示。可她知道撤回的是什么。
你的。
她删掉截图。又后悔,从回收站捞回来。捞完又骂自己:沈听棠,你真是。最后把截图移进「源文件」同级的文件夹,命名【别动】——和画稿证据放一起,像把心事和职业绑死。
阮糖问:「你脸怎么这么白?」
「……看见鬼了。」
「什么鬼。」
「自己写的鬼。」她把手机扣下,「草稿箱。两个字。你的。」
阮糖沉默两秒:「发给谁的。」
「没发。删了。」
「为什么写。」
沈听棠摇头:「我不知道。」
这是谎。她知道一部分——昨晚睡不着,想回他「交稿」那句,想回「我陪你醒着」,想回任何不是剧本的东西。最后只剩「你的」,像舌头打结。省略号在备忘录里,草稿箱里,撤回记录里,三处幽灵。
「读者要是知道你这样,」阮糖说,「会不会觉得太太动真格了?」
「读者不知道。」沈听棠轻声说,「读者只知道停更。」
傍晚六点,陆珩私聊:
【今晚八点。】
【嗯。】
【草稿箱用过吗。】
她血液一凉:【……你怎么知道。】
【我见过你的草稿同步记录。律所后台,初见企业版。】
企业版。甲方真的看得见一切。她忽然明白,这世上没有真正的草稿箱——只有「还没被抓到」和「已经被看见」。
她打字:【写了两个字。删了。】
【哪两个字。】
她咬唇,发:【你的。】
对面沉默很久。
【为什么删。】
【……不敢发。】
【嗯。】
【你不问补全是什么吗。】
【你想补什么。】
沈听棠盯着问句,指尖发颤。她想补很多。补到第三页不再是假,补到今晚八点不用演。
她最终回:【今晚你就知道了。】
不是答案。是逃避。
陆珩:【嗯。】
【我等你演完。】
她盯着这五个字,忽然明白——他问的不是顾曼宁演完,是她演完。
演完然后呢。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你的」两个字删了,却像还在草稿箱里,等着某个版本的她发出去。
七点,顾曼宁最后确认电话打来,语速很快:「亲友群模板打开没有?朋友圈图用我发你的那张。删除界面八点十五,别提前,别延后。装死从今晚九点开始。」
「……嗯。」
「声音稳。你是甩人的。」
挂断。沈听棠看着镜子里穿裙子的自己,忽然问阮糖:「我像甩人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