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手前夜,沈听棠没睡。
城中村的夜很吵,雨棚滴水,楼上电视开到十二点后还偶尔响。她睁着眼,剧本摊在枕边,第六十一页朝上,像一张判书。红笔圈出的「八点整」三个字,在台灯下像伤口。
护腕勒到发疼。她没松,反而收紧——「手别抖」,四个字贴皮肤,像给自己上刑。阮糖半夜起来上厕所,瞥她一眼:「你再把护腕勒下去,明天手腕得肿。」
「肿了也好。」沈听棠盯着天花板,「肿了就不抖了。」
阮糖没接话,关门回去。屋里又只剩雨声。
凌晨一点,漫塘编辑私信:「听棠老师,读者问《替班》这周更吗?」
她盯着那行字,很久,回:「停更一周。个人原因。」
发完就后悔——连载是她自己的线,不是顾曼宁的 KPI。可明天八点,她要在初见里把三个月的聊天演成灰烬。她打开后台,把公告挂上去:【听棠本周停更,下周恢复。抱歉。】评论区立刻冒出问号,她没敢看,直接关屏。
停更。像提前给自己办一场小葬礼——死的是更新,活着的是替聊。
她没力气画。数位板盖着,屏幕黑,映出一张苍白的脸。桌角《边城》图标还亮着,赛季快结束,她很久没排。顾曼宁若知道,又要骂她不务正业。可今晚谁还有心思打野。
两点,陆珩上线。
【明天有空?】
四个字,不像分手前夜该问的。像约饭,像开会,像平常。
沈听棠心脏猛地一跳:【有。顾曼宁安排的。】
发完觉得蠢——他问的显然不是顾曼宁有没有空。
陆珩:【嗯。】
停了一会儿:【我问的是你。】
她闭了闭眼,打字:【没有。】
【嗯。】
又是这个字。她盯着,眼眶发酸。她想说【有空】,想说【想逃】,想说【想听你说别演】——每一句都烫,每一句都不能。
【明天八点……】
【我知道。】
【你……】
删了又写:【你准备好了吗。】
【你问的是我,还是你。】
沈听棠指尖发凉:【我。】
【没准备好也得上。】他回,「像交稿。」
她愣——交稿。画手的词。他什么时候也学会用这个比喻。
【嗯。像交稿。】
【交稿前睡一会儿。】
【睡不着。】
【那我陪你醒着。】
五个字,比任何剧本都烫。她盯着屏幕,眼眶热,没哭。哭出声会被阮糖听见,被隔壁听见,像城中村不配拥有分手前夜的体面。
【你不睡吗。】
【明早开会。现在睡。】
【那你去睡。】
【你先睡。】
两个人在对话框里推让,像推一块烫手的砖。
她忽然想起跳闸那晚,他说【乖。】,说【加蛋。】,说【像你会喂的。】那些话不属于四十七页剧本,却在这个夜里全涌回来,把她空得发疼。她下意识摸护腕,勒痕深,像计数——从五万定金到明天八点,她数不过来。
三点,顾曼宁查岗消息砸进来:【明天流程再发你一遍。别睡死。八点少一秒都不行。】
她回:【嗯。】
顾曼宁:【陆珩那边你别指望他心软。演完就演完。】
沈听棠看着这句,想起陆珩说【那一天,你演你的。我看我的。】——谁心软,谁心硬,她分不清。
四点,雨棚漏了一滴进窗缝,她起身关窗,脚底踩到水,凉。陆珩说过【别踩水】。她愣了两秒,把拖鞋擦干,像完成一项隐秘的 KPI。
最后她发:【八点见。】
【嗯。】
【……陆珩。】
【嗯。】
她想说点什么真的。指尖悬在键盘上,草稿箱空着——昨夜「你的」已删,备忘录里的省略号还在。她最终只打:【明天见。】
与许多天前同样的三个字。轮回。
她关掉手机,房间暗下去。护腕还在腕上,勒痕加深,像一道预警——明天会流血,但不知道流谁的。
窗外天将亮,鸡鸣廉价,真实。
她轻声说:「明天执行。」
不知道说给顾曼宁,还是说给陆珩,还是说给自己。
连载后台,最新一话标题还停在《替班》——女主替人相亲的那一格,没画完。那一格女主张嘴要说话,台词是「我不是她」。沈听棠没画嘴型,留白了。
她没打开数位板。明天之后,也许还有力气画。
也许没有。
而初见里,陆珩最后一条【明天有空?】还亮着,像一枚没拆的引信。她没回那句问话。有些答案,要等到演完才有资格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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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手前夜白天,她几乎没睡。九点小睡半小时,梦见四十七页纸变成雨,把她淋透。醒来枕头湿,不知是汗还是泪。
顾曼宁发流程表,精确到分钟:19:30 朋友圈草稿确认;20:00 亲友群截图;20:15 删除界面;20:30 第三页+从没爱过;21:00 装死开始。
沈听棠把流程表打印,贴墙上,和连载分镜贴在一起——像两个作品在同一张桌上抢位置。
中午阮糖强行拖她出门晒太阳。楼下橘猫在,她蹲下来喂,手稳了一点。阮糖说:「你看,猫都比你镇定。」
「……猫不用演分手。」
「你也可以不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