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望山的野道比我想象中难走得多。
前几天刚下过雨,土路上全是烂泥和滑溜溜的落叶。我背着包走在前面,回头看了一眼张成。
他穿着昨天刚买的那套深蓝色运动服,正手脚并用地扒着旁边一棵粗糙的松树干往上爬。才走了不到四十分钟,他整个人就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汗水顺着苍白的脸颊往下淌,砸在泥里。深蓝色的布料被汗水浸透,贴在后背上,颜色深得发黑。
几个月把自己关在不见天日的屋子里,他的体能早就废了。现在每喘一口气,嗓子里都带着那种破风箱一样的杂音,双腿抖得像筛糠。
“歇会儿吧。”我停下来,把水壶拿在手里,“前面更陡。”
“不用。”他头都没抬,咬着牙跨上一块长满青苔的石头,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
我看着他这副死死较劲的样子,心里一阵火大。
“行,你爱走就走,摔死别怨我。”我没好气地把水壶塞回包里,转头继续往上爬。
没走两步,身后突然传来“扑通”一声闷响,接着是树枝断裂的声音。
我心里一紧,猛地回头,就看到张成整个人脸朝下摔在泥坑里,半条腿还卡在两块石头中间。
“张成!”我吓了一跳,三两步跳下去,伸手去拽他的胳膊,“你眼瞎啊,那么大块石头看不见?”
他没出声,死死咬着牙,用力甩开我的手。
我的脾气瞬间压不住了,冲着他大吼一声:“张成!你是个男人就自己起来!我是不会扶你的,这个世界是没有人同情弱者的!”
我死死盯着他,看着他自己撑着满是泥巴的地面,颤抖着想要爬起来。他的手掌擦破了一大块皮,血丝混着黑泥糊在伤口上,膝盖处的深蓝色裤子也磨破了洞。
“别碰我。”他低着头喘粗气,声音里全是抗拒。
我悬在半空的手攥成了拳头,火气“腾”地一下窜上了头顶。
“你少给我来这套!”我冲着他吼道,“张成,你以为把自己折腾个半死,我姐就能活过来了?你这副死气沉沉的样子给谁看?给我看,还是给天上的我姐看?”
他浑身一僵,抬起头死死盯着我。那双平时空洞洞的眼睛里,这会儿布满了红血丝,像只被逼到绝路的野兽。
“你闭嘴。”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硬生生撑着石头站了起来,一瘸一拐地越过我,继续往上走。
“我就不闭嘴!”我跟在他身后,专挑难听的话刺他,“我姐临走前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她希望你好好活着,可你现在这叫活着吗?你连个行尸走肉都不如!你穿着你自己选的衣服,走在外面,心里却还把自己关在那间屋子里,你装什么深情!”
张成的背影晃了晃,但他没停下,只是把身边的树枝抓得更紧。
最后那一段登顶的路,我们谁也没再说话。这变成了一场无声的较量。我憋着一口气,非要把他逼到极限,而他似乎也铁了心,哪怕爬断腿也不肯再向我示弱。
当终于穿过最后一片灌木丛,视线豁然开朗时,一阵猛烈的山风迎面扑来。没有树林遮挡,山顶的空地上只有风声。俯瞰下去,城市变得很小,头顶的天空蓝得没有一丝杂质。
张成在踏上平地的那一瞬间,所有的力气像是被抽干了。他双膝一软,直接跪倒在悬崖边的护栏旁,双手死死抓着铁链,大口大口地喘息着,肩膀剧烈地起伏。
我走到他旁边,把背包扔在地上,自己也累得够呛。但我没坐下,而是走过去,一把揪住他深蓝色的衣领,逼着他抬起头看向远方。
“你看看这天!”我指着前面,眼眶因为风吹或者别的什么原因,也跟着红了,“这里没有你那间黑屋子,没有满屋子我姐的照片!你心里有多难受,有多委屈,有多恨老天爷把你一个人扔下,你是个男人就给我喊出来!别像个懦夫一样憋着!”
张成无动于衷,任凭山顶的风吹乱他的头发。直到一阵更猛烈的风刮过,他才像是忽然卸去了所有力气,对着幽深的山沟,小声地嗫嚅道:“芸……你在天堂好吗?你太狠心了,把我一个人丢在这里,没有人陪伴……想我的时候,记得回来告诉我……”
我站在他身侧,分明看到他的眼角有些潮湿。
可看他连发泄都喊得这么怂包、这么压抑,我就来气。我猛地松开他的衣领,咬着牙丢下一句:“看我的!”
我几步跨到护栏最边缘,深吸了一大口冰冷的空气,大声地对着广阔的山谷喊道:
“姐——我想你!你在天堂好吗?想我的时候一定要告诉我,我会去你的陵园陪你聊天!听到了吗?风记得把我的声音带给我姐——”
吼完这一嗓子,眼泪也不受控制地砸了下来。我转过身,居高临下地指着张成,字字句句像钉子一样砸向他:“张成,我告诉你,摆在你面前的就只有两条路!第一,你现在就去死!从这里跳下去一了百了,我们还会觉得你痴情!可是你爸妈就没有人照顾了!第二,就是给我好好活着!照顾好父母,做好为人子女应该做的事情,别让我姐在天上还为你操心!”
张成没有反驳。他在山顶沉默了很久,久到太阳开始偏西,风里的凉意变得刺骨。
等他终于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撑着护栏站起来时,整个人看起来像大病了一场。眼睛红肿得有些滑稽,嗓子也彻底哑了。但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他身上那种沉重得让人窒息的死气,似乎被刚才的风吹散了不少。
常言道,上山容易下山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