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她等到了想等的人。
沈昭明从国子监偏门走出来的时候,手里正捏着一片银杏叶子。他低着头,似乎在想什么文章,眉头微微拧着。直到走近了,才看见银杏树下站着的人。
"昭宁?"
他愣住了。
"你怎么在这儿?"
"来给娘求个平安符。"沈昭宁笑,"顺道来看看你。"
沈昭明将信将疑地看了她一眼。这个妹妹最近好像总是"顺道"。
"娘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我这几天睡不好,连带着娘也操心。"沈昭宁说得轻描淡写,"哥,你最近在国子监怎么样?"
"还行。"沈昭明把银杏叶子夹进手边的书册里,"就是临近考期,太学里气氛不太好。有几个同窗之间闹了些矛盾,连带着我们这些不相干的也跟着别扭。"
"什么矛盾?"
"说不清。"沈昭明皱了皱眉,"好像是赵侍郎家的公子因为一条腰带和孙祭酒家的公子翻了脸。赵家那个指着孙家的鼻子骂了好一顿,说什么'秋闱之后你就知道谁是真才实学了'。孙家的说了一句'靠真才实学自然不怕,就怕有人走了别的路'。"
沈昭宁的心提了一下。
"然后呢?"
"然后就被拉开了。"沈昭明不以为意地摇了摇头,"不过都是些意气之争。考前的学生都是这样,心里紧张,嘴上就容易犯浑。"
沈昭宁没有说话。
前世她不知道这个消息。因为前世她根本不会来国子监,更不会关心哥哥的同窗之间发生了什么。
赵侍郎——赵廷敬,户部侍郎。
孙祭酒——孙伯安,国子监祭酒。
前世科举舞弊案爆发后,赵廷敬是最早上折子弹劾沈家的人之一。而孙伯安,则是在朝堂上为沈昭明说了几句话的人——虽然那几句话没能改变什么。
可赵家和孙家之间如果有过节,那意味着什么?
她需要更多信息。
"哥,"她忽然说,"你最近在国子监里,有没有人给你送过什么东西?或者有人往你书箱里放过什么?"
沈昭明奇怪地看了她一眼。
"什么东西?没有啊。"他想了想,"不过前天下午我回到号舍的时候,发现桌上的书被人动过。本来以为是打扫的杂役,可杂役说那天下午没有进过我的号舍。"
沈昭宁的手指在袖子里慢慢攥紧了。
"丢了什么吗?"
"没有。什么都好好的。就是书的顺序不对——我看书有个习惯,读完的那本放在右边,没读完的放在左边。那天回去的时候,左右反了。"
"你跟别人说过吗?"
"说了。跟司业提了一句。司业说可能是杂役记错了,让我不必在意。"
沈昭明说着,又低头翻了一页书,似乎这件事真的无关紧要。
可沈昭宁的脸已经白了。
前世那个塞考题的人,一定不是临时起意。他在动手之前,一定先踩过点。
那个翻沈昭明书的人,就是来踩点的。
她想了想,换上一副轻松的表情。
"哥,你号舍里还有没有空位?我听说你们国子监的号舍两人一间。"
"本来是有的。"沈昭明说,"可我的号友前阵子家里出了事,休学了。现在那间号舍就我一个人住。"
沈昭宁的心沉了下去。
一个人住。
没有目击者。
没有什么比这更好下手了。
"哥。"
"嗯?"
"这几日你晚上在号舍的时候,把我给你绣的那个香囊挂在门口。"
沈昭明忍不住笑了:"那是什么道理?我一个大男人在门口挂香囊——"
"你就当是帮我辟邪。"沈昭宁扯了扯他的袖子,"我绣了好久呢。"
沈昭明无奈地摇了摇头:"好好好,挂就挂。你就是被娘惯坏了。"
他说着,把手里的书夹在腋下,转身往国子监偏门走。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
"昭宁。"
"嗯?"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没跟我说?"
沈昭宁看着他。十九岁的哥哥站在秋天的银杏树下,眉眼间带着几分困惑。他还不知道,再过几天,会有一双手从他的书箱里翻出一叠纸,把他的人生和他的家族一起推进深渊。
"没有。"她说,"就是有点想你了。"
沈昭明笑着摸了摸她的头。
"傻丫头。考完这场我就回家了。娘说到时候给你做红烧肘子。"
"嗯。"
沈昭宁也笑了。
只是当沈昭明转过身消失在国子监偏门后,她脸上所有的笑意都在一瞬间收了回去。
她转过身,大步往寺外走。
银杏叶子在她身后簌簌地落,像秋天的天空在蜕皮。
她知道自己必须加快速度了。
那个翻号舍的人不会只去一次。他还会再来——带着那叠白鹿纸,带着一个可以毁掉一切的陷阱。
而她必须在那之前,先一步找到证据。
不只是证明兄长清白的证据。
是证明——
这整件事从一开始就是一个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