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过后,京城的日子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拨快了。
桂花谢了,梧桐叶子黄透了边角,早晨起来院里的石阶上凝了一层薄薄的白霜。秋闱在即,整座京城的气氛都变得紧巴巴的——茶馆里谈论的不再是哪家的闺秀嫁了谁,而是今年主考官定了哪位大人,哪家的公子最有希望中举。
沈府的气氛也跟着变了。
沈昭明是沈家这一代唯一的男丁。他今年十九,在国子监读书已经四年。前世他在秋闱中本是十拿九稳——他的文章在国子监里排得上前三,连祭酒都说过"此子必成大器"。
可偏偏在考试前三天,有人在他书箱里塞了一叠纸。
不是普通的纸。
是考题。
那年秋闱的真实考题——一字不差。
沈昭明当时完全不知道那是什么。他以为那是同窗随手塞的笔记,随手翻了翻便收进了书箱底。可第二天,国子监里忽然传出了考题泄露的消息。
锦衣卫查了三天。
第三天傍晚,他们在沈昭明的书箱里翻出了那叠纸。
沈家满门清誉,一夜之间被人踩进了泥里。
沈昭宁记得,前世父亲跪在御书房外整整一个时辰,额头磕出了血,才求来一个"证据不足,暂不处置"的旨意。可那个"暂"字,就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剑——从那天起,沈家便再也没有抬起过头。
她要在这把剑落下来之前,把它摘掉。
九月初八。
沈昭宁坐在东跨院的书房里,面前摊着一本账册。
这不是母亲的账册,是她自己做的。这半个月里,她用整理家务的名义,把沈府里里外外的采买记录、人员来往、府门出入的时间都整理成了一份份表格。她做得很细——哪天的什么时候什么人进了府,什么人出了府,走的哪个门,带没带东西。
奶娘说她疯了,好好的大小姐不当,偏要做账房先生的活。
她只是笑。
账册翻到最新的一页,上面记着几行字——
"九月初七,酉时三刻。府门外,一面生的灰衣男子与门房老周说了两句话,递了样东西。老周将东西揣入怀中,未登记。"
她合上账册,看了看窗外。
天色已经开始暗了。书房的烛火被门缝里的风吹得晃了几晃。
刘安是半个时辰前到的。
他站在书房门口,身上穿着一件半旧的褐色短衫——他现在对外宣称的身份是沈家在城东那间药材铺的跑腿伙计。这个身份方便他在城里到处走动而不引人起疑。
"大小姐,"刘安的声音压得很低,"您让我打听的事,打听到了一些。"
"进来。"
刘安走进来,小心地合上了门。
"先说城里的事。这几天贡院附近多了不少生面孔。小人找了个在贡院门口卖茶水的婆子问了几句,她说往年临近考期也有外来的考生在附近转悠,可今年人特别多,而且——"
他顿了顿。
"而且什么?"
"而且那些人不像考生。"刘安说,"几个人聚在一起说话,见到有别人靠近就不说了。有一个还跟锦衣卫的番子搭过话。"
沈昭宁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继续说。"
"还有一件事。小人在城西的笔墨铺子里听说,最近有人在大量买进同一种纸——是宣州产的白鹿纸。这种纸平时很少有人买,因为太贵。可这几天,好几个不相干的人都去买过,一买就是一刀。小人问铺子里的伙计,那些人长什么样。伙计说记不太清,只记得有一个人穿着国子监的衣服。"
白鹿纸。
沈昭宁的手指停住了。
前世那叠被塞进沈昭明书箱里的"考题",用的就是白鹿纸。
这种纸是宣州特产,纸质细腻洁白,是贡品之一。但因为价格昂贵,市面上流通的不多。前世锦衣卫查到那叠纸的时候,追根溯源,发现沈昭明确实买过一批白鹿纸——因为国子监的老师推荐过,说这种纸写策论最衬字体。
可一个人买了一刀纸,和一个人用那刀纸来写考题,是两回事。
前世没人关心这个区别。
"刘安,你做得很好。"沈昭宁从抽屉里取出一个荷包递过去,"这两天你再帮我盯两件事。第一,打听一下国子监里有没有人丢了东西——什么都行,哪怕是一支笔。第二,去贡院附近的酒楼茶肆里坐坐,听听有没有人在传关于考题的事。"
"考题?"刘安的脸色变了,"大小姐,这可是——"
"我只是听听。"沈昭宁打断他,声音很稳,"你去听,不用问。听完了回来告诉我。"
刘安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小人明白了。"
他转身要走,沈昭宁又叫住了他。
"刘安。"
"大小姐还有什么吩咐?"
"你媳妇和孩子还好吗?"
刘安愣了一下,眼圈忽然有点红。
"好,好。托大小姐的福,都搬进新住处了。媳妇身子也好了不少。"
"那就好。"沈昭宁点了点头,"去吧。"
刘安走了。书房重新安静下来。
沈昭宁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院里的石灯笼亮了起来,淡黄的光照着满地落叶。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戌时了。
戌时。
前世那些人把考题塞进沈昭明书箱的时间,就是在考试前三天夜里。
距离现在,还有不到十天。
十天,够做很多事情。
第二天一早,沈昭宁去了国子监。
她当然不能进去——国子监不收女学生。但她可以去隔壁的普济寺。普济寺和国子监只隔了一道墙,寺里有一棵百年银杏,树干斜着长过了墙头。每年秋天,银杏叶子落了国子监满院,学生们便在墙根底下拾叶子当书签。
这当然不是她今天来普济寺的原因。
她在银杏树下站了一炷香的工夫。
隔着墙,她听到了国子监学生们早课的声音。风声把那些朗朗的诵读声切成断断续续的片段——
"……大学之道,在明明德……"
"……不以一眚掩大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