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当然明白。太多希望就和太多绝望一样,都只会带无尽的失望。
“嗯,”隋宁之道,“总之,你之后多担待他吧。”
什么?我担待他?明旷愣了一下,他不是明豫的徒弟吗?这人不会说反了吧?
此时房门开了一下,明豫那张略微熟悉的脸出现在明旷眼前。
“你徒弟,给他起个名字呗?”隋宁之看着明豫将拿来的丹药放在明旷床头,又转头问明旷,“你没名字吧?”
明旷:“……没有。”
这话是真的。虽然活了十六年的明旷撒谎无数,但他从没有过名字。
“那就和大家一样姓明,这里没名字的人都姓这个。”明豫掐了个诀后,从怀里拿出一柄卷轴。
“……俨、涣、旷。”明豫的双眼凑近了卷轴仔细辨认,好像这样就能让它们距离自己不要那么遥远,“到你这里正好是’旷’字,你就叫明旷吧。”
“这么随意?”隋宁之道。
明豫疑惑:“我名字不是这么来的?”
隋宁之恍然:“……也是哦。”
明旷:“……”
“那他好歹是你第一个徒弟,你给人家起个表字呗,不用问了,他肯定也没有表字。”隋宁之摆摆手道。
明豫面无表情脸上显出惊恐。
……别想了,以这人的文化水平,肯定是起不来的。明旷心道。
明旷看着明豫不知所措地一会儿看向隋宁之,一会儿看向自己,便对隋宁之道:“还是请师祖赐字。”
“嘿,你倒是机灵。”隋宁之笑道。
隋宁之站起身,再次走来站到明旷床边看着他。
“《说文解字》有云,明,照也。旷,明也。从日廣聲。[2],虽说是画标打靶,但也算和你相衬。”
隋宁之略作思索,道,“之前被你杀死的蔽新山庄的庄主本是天盈宗外门弟子,后来下山,也没做什么好事,死了也就死了。不过你却因此有些意外收获,也退出了凡世争端,可以开始修行。
……当时要是没有明豫及时发现阻止,你要么已将黔驴帮连根拔起,要么当了黔驴帮的老大。如今这样……他们既没有全死,却也不会再敢来找你麻烦……也勉强算是功成身退,表字就叫’成退’吧。”
“谢师祖。”明旷试探道,“那黔驴帮……?”
他隐约记得自己昏迷前似乎是要大开杀戒来着,但听隋宁之的意思,他们还活得好好的……
“黔驴帮不能没。”隋宁之脸上难得露出正经神色,“就算黔驴帮没了也还会有别的帮派的,原因你不必知道。而且就算你日后想在去复仇也没机会了。”
“……为何?”明旷道。
“我天盈宗宗规不多,其中有几条尤为在理。比如这条:’不可戕杀凡人。’你也算是我徒弟的徒弟了,于我门下而言,这一条最为重要,你可要记住了。”隋宁之道,“修者自引起入体启,已脱离肉体凡胎,若单论好勇斗狠,自是比凡人强上百倍不止。就算之后不能毕生求仙问道,难道挥刀向更弱者,就是你想要的?”
明旷垂眸不语。
“反正还没有正式拜师,你现在不想入门也还来得及。”隋宁之又道,“若是日后你有此苗头,我和明豫一定会阻止你。我们中的任何一人都是有能力阻止你的,这点你很清楚。”
“……是,我明白了。”明旷想了想道,“若是日后黔驴帮有人上山来寻仇,我也保证不会牵连宗门。”
那就让往事如过眼云烟吧。他想,处处计仇算怨,恩怨又哪里算得清呢?
隋宁之噗嗤一声笑出了声,但看到明旷正经的神色,又道:“这你就想多了。天盈宗是我人族第一大宗门,你说得是什么样的人找你寻仇,才能牵连到天盈宗呢?”
.
后来用不了多久,明旷就发现,隋宁之的那句“你之后多担待他吧”并没说错。
他师父明豫虽然是天盈宗公认的第一天才,但生活能力几乎为零。明旷虽然早知道明豫一直面无表情且文化程度堪忧,但关于此人不会说话,经常把人得罪死这事还是后来才知道的。
他伤没好卧床的几个月内还都是隋宁之替他解决问题,后来他恢复了能下地了,隋宁之就开始经常闭关修炼,总是找不到人。给明豫善后这事就落到了明旷身上。
好几次,明旷都有种自己还是黔驴帮堂主的错觉。
而且,他这位师父告诉他不能经常下山影响修炼的师父,还总是喜欢偷溜下山……去捡根骨不太差的徒弟。至于天盈宗每年有专门时间允许他们挑选上山来的徒弟,也自有一套完备的收徒流程,他则全然不管。
所以后来明豫的许多徒弟,虽然是他亲自带上山来,但实际上都是明旷帮他收的。
而且明豫虽然爱捡东西,却不爱教授人家,每次教学心法掌法剑法都十分随意。后来明旷才发现,其实是明豫不会教。
或许是因为自身太过天才,也或许是语言水平有限,明豫根本无法用语言描述讲解自己如何修炼。最终明旷只得被迫代劳,来指点师弟们修炼,只能说幸好他入门早,比他们练得都快上一点。
后来和明旷熟悉起来的师弟纪书轩偶然提到,开始自己和其他师弟都以为,明旷才是他们真正的师父。
明旷翻了个白眼:“怪不得你那时对我毕恭毕敬。”
“是啊,”纪书轩道,“我那时入门不久,爹娘又不在了,我没处去。何必想着惹恼师父,自讨苦吃?”
“不过后来发现师父对我们的境界根本不在意,也就无所谓了,是吧?”明旷道。
纪书轩笑道:“那不然呢?”
另外一个让明旷有黔驴帮堂主错觉的人,就是夏如昭了。
夏如昭和明豫当年虽不是一个师父,可也是平辈的师兄弟。夏如昭不知道为什么好像特别讨厌明豫。从明旷在天盈宗时,他就负责管理外门的刑规堂了。
明旷后来确认过,侧柏山确实是一座山脉,其上有许多山峰,他师祖师父等内门弟子都住在山峰上,其中每一脉占据一座山峰,着统一天青色制服;外门弟子如夏如昭及其弟子则住在侧边山谷中,也是每一脉居于一个山谷,穿统一天黄色制服。
夏如昭的刑规堂和明豫明旷所在的出云峰距离很近,这倒大大方便了他手下弟子找茬。
明旷印象之中就有一回纪书轩正在山间练剑,忽然树后现出一黄衣人,出掌将他往谷里推去。
明旷当时就在旁边,便用术法护住纪书轩——
忽然明旷感觉有人撞到了自己身上。
他下意识接住对方,回过神来。
白玉貔貅因此离手,被眼前之人伸手稳稳接住。
归辞半侧过身,将貔貅递还给明旷。
明旷抓着归辞的胳膊,将他半抱在怀里,看着他喘着气,嘴角和前胸衣襟嫣红一片。
白玉貔貅迟迟没被对方接过,归辞抹掉嘴角血迹,微仰起头看向明旷,面露不解。
明旷的目光越过他看向后方。
只见前方一个膀大腰圆的中年男子袒露着半个膀子,一个打开的巨大的灵器匣漂浮在他面前。里面装满了各种灵器法宝。
“容极,不过这么个家伙,也值得你上心?”那男人嘲讽道。
容极是黔驴帮老二的本名,只是之前从未有人叫过。
“做你该做的得了。”容极冷冷道。
这是谁?
明旷确信从未见过他。
能直呼容极之名,莫非是黔驴帮的堂主?
但……看他周遭的灵力波动,此人必定是个修士。
黔驴帮里什么时候有修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