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旷再醒来的时候,感觉全身要散架了。
手腕小腿肩膀的痛点连成一片,他整个人像虚脱一般完全使不上力气,连呼吸都觉得困难。
周遭过于清新的空气提醒他这里不是他熟悉的凌霄城。
右手上传来微弱的光滑触感,明旷艰难转动眼球看去。
白玉貔貅静静躺在他手心上。貔貅屁股上的一点红对着自己,恍惚间明旷觉得这红色好像扩大了些许,并且颜色越发艳丽。
这不会是没擦掉的血痕吧?他想。
不过他也就只能想想了,连一根手指都动弹不得。
明旷又转动眼珠,发现他现在正在一间古朴典雅的房间内,房间不大,其内的装潢也几乎没有,只摆了些常见的家具。
……这也显然不是他的房间。
“你醒啦?”静谧的房间里传来陌生的男声,“那貔貅也算个宝贝,你从哪儿得来的?”
明旷吓了一跳,想坐起来,却连一根手指都动弹不得。他只好循着声音方向努力转动眼球。
“还是不要动比较好哦。”男子道,“你之前偶然引气入体,入了炼气。炼气期是修仙的最低境界,你如今也算是修者了。灵气入体之时或许暂时麻痹了疼痛,不过胳膊和腿骨断了倒是真的,恐怕还得修养好一阵子呢。”
随着男子渐渐走近,明旷看到此人穿着和明豫一样的天青色衣服。看样子约莫二十余岁披散着长发,一侧的耳后碎发被编了个细细的小辫子。一副附庸风雅的公子哥扮相。他腰间除了香囊,还挂着侧柏叶装饰的白色腰牌。腰牌上写个隋宁之三个字。
“……你是谁?”明旷道。
“隋宁之。”男人把腰牌拿给他看。
明旷:“……”
浑身持续的疼痛让明旷心情不佳,他一时难以完全控制自己宛如吃到苍蝇的表情。
更何况,十六岁还是太年轻了,即便是控制好的表情年长太多的人也看得出来。
“哈哈,好有趣的表情。”隋宁之笑道,“明豫的师父,满意了?”
“他还有师父?”明旷脱口而出。
“当然啦,”隋宁之道,“这侧柏山的话,不拜师是上不来的,他和你说了吧?”
“这里是侧柏山上?”明旷问。
“——你今后的房间。”隋宁之歪着脑袋低头看他,“不是你求明豫带你上山,让他收你为徒吗?”
明旷:“……是。”
他忍住那句“明明是对方先求他的”的话。
算了,既然他已经上了山,目的达到,也不必逞一时口舌之快。
“那他同意了啊,所以你就在山上了。”隋宁之话锋一转,“不过你最终能不能留在山上,还要再看呢。”
明旷震惊地看向他。
“我适才说过,你入了炼气,已经算是修士了。”隋宁之道,“天盈宗原本不收修士,不过一来你从未修炼过,二来也才没几个时辰。我让明豫去问问其他尊者,看看能不能通融一二。”
明旷忽然想起蔽新山庄庄主死前说过的话,恍然觉得或许是这个意思。
“那……要是不行的话呢?”明旷问。
“那就只好送你下山喽!”
一想又要回到过去,明旷不禁有些失落,但又觉得也没办法。
隋宁之细细观察了下明旷的表情,才道:“骗你的。他们已经同意了。不然你怎么会有自己的房间?”
明旷:“……多谢。”
明旷躺在床上,看向据说是自己的朴素房间的天花板,和床头挂着的衣服。
这衣服是天青色的,和明豫以及隋宁之身上的一个颜色,估计就是天盈宗的统一制服了……呃,从这点来看,就像黔驴帮一样。
“诶,小子,我回想起明豫那天回来和我说,你问了他一个问题,可他回答不上来,所以你就决定不拜他为师了。他回来很是苦恼,觉得是自己的无知错失了徒弟。”隋宁之的脸忽然凑近过来,明旷清楚地看到他挑了挑眉,“我那时就和他说’急什么,人家不过是不想来罢了。’是吧?”
“……并非如此。”明旷只得道。
这自称是自己师祖的人怎么总问些诡异不好回答的问题,而他又不好反驳。
“那就是有人替你解答了?”隋宁之道。
“……尚未。”明旷想了想,还是决定实话实说。
“如今你也是入了天盈宗,若是不能心如止水,日后必定会对修炼有所影响。”隋宁之盯着明旷的眼睛道,“这么重要的事情,我是他师父,你怎么不来问我?”
“……是。”明旷道,“《论语·颜渊》有云:季康子患盗,问于孔子。孔子对曰:’苟子之不欲,虽赏之不窃。’[1]是说季康子苦于鲁国盗贼太多,向孔子——”
“我听得懂,你不用解释。”隋宁之打断他。
“是。请教孔子此言该做何解?”明旷道。
“你是不是想听我说,那些窃贼或偷盗者,就假设你是——我只是说假设——假设你加入黔驴帮了,那一定是迫于无奈,对吧?这一切都是有原因的,所以错不在你,是也不是?”隋宁之道。
“我想听你的解释,和我是什么人无关。”明旷道。
“孔子的话究竟要如何作解,你心里其实早有答案了。我认为他应该就是你想的那个意思。”隋宁之起身坐回椅子上,“只不过,他那话是对鲁国君王季康子说的,孔子讲求以德治国,他说这话,是希望对方以身作则勤政爱民。
若是你当真细读过《论语》,而不是随便听别人说一嘴就算了,就会发现孔子对他不同性格、身份的弟子们问出同一问题的答案也并不完全相同。这并非是孔子自己不清楚答案,只是有些问题并非一言可尽,况且《论语》中孔子很多时候也并未告诉学生为何要这么做,只是告诉他们如何做才是对的。
不过,同样有多人请教的佛祖对此事却有不同看法。面对众弟子询问,佛祖有的答有的不答,则是担心有些深奥问题回答后弟子难明其意,私下互相探讨时若是被人误作解读再加滥传反而不好。佛经上也记有著名的’十四不答’,便是十四道佛祖不答的问题。
不过今日我若是效仿佛祖,说此问不答,反倒不好,所以也只好半效仿孔子做法了。”
“对于你的话,你根本无需我告诉你世界是什么样的,况且旁人就是说了你也不信。不过,即便如此,”隋宁之道,“即便这世界就是这样的,也别轻易毁了你自己。”
别轻易毁了你自己吗?
明旷将目光从隋宁之身上移开,垂眸不语。
“你的话,说不定还是可以做个好人的呢。”隋宁之又道。
“虽然我和明豫说过,若是我的话,是绝不会收你为徒的。这话可一点不假,你这种人做徒弟最是难带,凡事都要问明因果,不然就不肯照做,是这样吧?”隋宁之叹了口气道,“这点看你的表情就知道了。只是世上许多事难以用语言言明,有些甚至也并非能用一理字说明……你之前恐怕也体会到了。”
明旷抬起眼睫看向隋宁之,等他继续说下去。
“不过,你也大可不用把我的话当回事哦。信不信随你,”隋宁之道,“你又不是我徒弟,你要怎样想,与我何干?”
“不会。”明旷笑道。
“啊呀,你承认了。”
明旷直觉不好。
“你刚才就在心里骂我呢吧?”隋宁之露出得意笑容,“你这小子,就算不尊师重道也不要表现得这么明显啊?”
明旷:这人怎么钓鱼啊!
“……你都知道了干嘛问我?”明旷本想否认,但不知为何话道嘴边忽然承认了。
“哈哈哈哈哈哈……”隋宁之捧腹大笑起来。
他笑了好一会儿,笑声止歇后才道:“其实明豫收你为徒,也未尝都是坏事。不过我还是得提点你一句,你听也好,不听也就算了:修炼最忌讳走捷径,小子,有时候太过机敏未必是什么好事。而且我丑话说在前面,单拿修炼来说,你的天赋在宗门也就勉强算得上平平,并不比许多人好。”
“是,弟子明白了。”明旷道。
“嗯,这样就好。”隋宁之自顾自地点点头,“唉……明豫或许也能成为一个好师父的。不过虽说不要过于绝望,你也也别对天盈宗有太多期待哦。你应该明白的。”
“是。”明旷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