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的时候,天已经亮透了。
赵问烟站在社区诊所门口,玻璃门上的漆掉了一大块,露出底下暗黄色的木胎,“城南社区卫生服务站”的字迹被太阳晒得发白。
她推开门,碘伏和消毒水的气味扑面而来,最里面的桌前,头发花白的女人正低头整理处方单。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目光在赵问烟脸上停了一瞬,又落到她沾了泥的鞋尖上。
“杨护士?”赵问烟站在门口没往前走,声音压得很低。
女人放下处方单,指节蹭过桌面的玻璃板,底下压着的几张老照片边角都翘起来了:“你好,进来坐。”
赵问烟走过去,椅子腿蹭过水泥地,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她直接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泛黄的病床照,推到桌子中央。
杨护士的目光落在照片上时,握着处方单的手指猛地收紧,有些微颤。她看了许久才慢慢开口,声音像浸了水的棉花:“他站了一会儿,就那么……看着,没碰任何东西,也没说话。走的时候,连门都没带响一声。”
她顿了顿,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玻璃板的裂痕,继续说道:“我进去看的时候,你爸眼睛睁着,像是想最后看清点什么。”
赵问烟的手抠着膝盖上的布料,布料被抓出深深的褶皱:“那只手套……那个人您见过几次?”
“三次。”杨护士的声音沉了下去:“都是同一个人,左手戴那只黑胶皮的。每次都挑没人的时候来,像是怕见光。”
赵问烟把那张复印残片放在照片旁边。残片上“手套”两个字被撕裂的痕迹,刚好对着照片里那只垂着的左手。
杨护士的目光在“手套”二字上停了很久。她慢慢站起来,走到墙角的柜子前,拉开最上面那个抽屉,铰链发出涩哑的响。抽屉里放着个白色塑料药盒,盒盖上有个小豁口,再打开,里面是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处方单边角,边角沾着点碘伏的棕黄色。
“你看看,他趁我换药的时候塞给我的。”杨护士把边角摊在桌面上,圆珠笔的字迹淡得快看不见,笔画歪歪扭扭,“说不让我告诉任何人,等他走了再说。”
赵问烟盯着上面扭曲的字:“他来过我病房,小心。” 指腹轻轻蹭过纸面,能摸到字迹凹下去的压痕。
那是父亲最后一点力气,透过十年的时间,硌进她的指尖。
她把边角折好,和照片一起放进内袋,贴着心口的位置:“请问还有别的吗?”
“没了。”杨护士背过身去,望着窗外晾在绳子上的白大褂,叹口气:“你走吧,别再来找我了。我怕再说,连我这把老骨头都保不住。”
赵问烟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又停住了。风从门外灌进来,吹得桌上的处方单哗啦响。
“你看那张照片的时候,”杨护士的声音从背后飘过来,像隔了一层雾:“有没有注意到他的手?”
赵问烟的后背猛地窜起一股凉意,僵在那里:“他的手怎么了?”
“他进门的时候,右手死命抓握着,掌心朝内,像捏着什么烫手又见不得光的东西。我当时以为他紧张,后来才想明白……”杨护士的声音顿了顿,指尖掐进了掌心:“他是怕手里的东西掉了,或者……怕被人看见。他走的时候,那只手是空的。东西……要么给了你爸,要么塞进了这房间的哪个角落。”
空气凝固了一瞬。杨护士突然回头,怔怔地看着赵问烟,眼睛瞪得浑圆:“那个病房……有脏东西。”
“那个病房有鬼。”
赵问烟走出去的时候,阳光刚好从云层后面挣出来,落在湿漉漉的路面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凉意顺着小腿往上爬。她踩过一滩积水,水花溅在裤脚上,口袋里的照片和处方单隔着一层布料,硌着她的肋骨,像父亲最后没说出口的话。
傍晚六点,门锁转动的声音惊得她猛地抬头。
许嘉阳走进来,风衣上沾着雨后梧桐叶的清苦味,肩头还挂着没干的雨珠。他看了她一眼,把风衣脱下来搭在椅背上,布料蹭过她的手背,带着外面的凉意。
“刚到?”他问,声音里带着长途奔波的哑。
“嗯。”赵问烟把摊在茶几上的笔记本合上,封皮上还留着昨天在档案室沾的灰,“王助理那边有消息吗?”
“查到了一个人。”许嘉阳在她旁边坐下,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手机边框:“十一年前从康源技术部离职的工程师,离职前负责南城中心医院的数据接口维护。”
他顿了顿,流畅地点开一张邮件截图:“离职前最后一封内部邮件,收件人是许正东。内容只有一句:‘样本已处理,手套留在原处。’”
赵问烟的手指颤了一下,她把口袋里的照片和处方单边角拿出来,并排放在茶几上。两张纸的边缘对着光看,能发现墨色的深浅完全一致,是同一天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