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霁情绪变得激动,一下站起来,“为什么不行?”
林景卉抬眼瞪着她,开口就是训斥:“你那喜欢跟人唱反调的性子能不能改一改?”
林霁愣在原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什么时候喜欢唱反调了,当年她说不想来北城,是因为还没调节好情绪,她知道自己一旦离开鹿江就真的活不了了。可她现在不是已经顺她的心意,考了A大吗?
如果可以,林霁宁愿只在鹿江上一所普通院校,她只要能留在有爸爸妈妈痕迹的地方。
她鼻头一酸,知道自己又该忍不住哭了,但她非要憋回去,泪珠在眼眶盘旋,硬是没掉出来,她不想再在奶奶面前流泪了。
看见林霁伤心的样子,林景卉有那么一丝悔意,但她的嘴依旧不饶人,自顾自向林霁说着她的想法。
“好好待在商学院,毕了业直接进林氏,我为你铺的路,不好吗?”她还说,“你爸爸也是这么过来的。”
“不好。”她低头,眼泪直接从眼睛中间掉出,与女孩的倔强的声音同时落地。
林霁不稀罕她铺的路,她是个有思想有灵魂的人,不是任人摆布的傀儡。
林景卉也站了起来,怒气腾腾,“不好?那你告诉我什么好?让我眼睁睁看着你去学心理学,当一名心理医生?然后去救害死我儿子的那些疯子吗!?”
林霁泪如雨下,奶奶的话也给她敲响了警钟,是啊,她这样做岂不是背叛了父母。
她捂着眼哭泣,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在林霁看不见的五秒里,林景卉在胸腔在微微抖动,连同鼻尖的呼吸也不稳定了,这何尝不是她心里的痛,她从没想自己有一天会白发人送黑发人。
她狠心撂下话,“转专业这事不可能。”
林霁放下双手,仰头呼出一口无奈,转身回了自己的房子。
林景卉从没想过,林霁已经读大学了,能做主很多事情,她可以自己独立在外面买一套房子,也可以不和她商量直接递交转专业申请表。
她专程回来,是因为她把林景卉当家人,可以商量的家里人。
林景卉从不过问林霁的想法,一点余地也不给她留,把她越推越远。
第二天,林霁没有一蹶不振,继续正常上课,她不能每受一次打击就萎靡一阵,她要越挫越勇,直至练就钢铁般的内心。
她发现自己进入一个误区,觉得不舒服了应该先找医生,而不是听风就是雨,觉得有自愈的可能就幻想着自医。
既天真,又傻。
周五,林霁自己去了医院,由于还没过十八岁生日,前台护士给她挂了青少年心理科。
她在咨询室和医生聊了大约两个小时,第一次彻底地敞开心扉。
医生问:“上一次回想车祸场景是什么时候?”
“昨天晚上,我和奶奶起了一点争执,她提到了爸爸妈妈。”
“频率呢?”
“爸妈刚离开那几个月,几乎每天都会想起四五次,情绪会突然崩溃,想自己一个人待着,谁也不想见。现在……现在好多了,我好像已经接受了他们不在的事实。”
“睡眠怎么样,会做噩梦吗?”
“嗯,我睡不好,一点动静就会醒,睡得也不安稳。噩梦……一个月可能一次,不知道,我记不清,每天梦到的场景太多,我记不住,只感觉脑子很累。”
“有自残的行为吗?”
林霁沉默了,她认真地看着医生的眼睛,似乎心里放了一把称,掂量着告诉医生真相的代价是多少,自己能不能再次承受。
医生看出她的担忧,微笑着说:“林霁,你可以相信我,我不会背叛你。”
她也坦诚地迎上女孩的目光。
林霁死死咬住下唇,她掀开左臂的袖子,又有了想流泪的冲动。
饶是见惯了五花八门的自残行为医生也吓了一跳,女孩的小臂上,密密麻麻布满了深浅不一的刀痕,横的、竖的。
当医生抚摸到最深的那条竖着的疤时,林霁忍不住抖了下,她当时手下得太狠,直接伤到了筋骨,与触碰表皮不同,那强烈的触感像是直接透过皮肉,在摸她的骨头。
“这都是前两年不懂事划的,当时我感觉自己像那种手打的棉花糖,千丝万缕但没有重量,感觉不到我正在活着。有天我在路上摔了一跤,那强烈的痛感让我觉得我还存在。后来,每当我感觉到虚幻,就划上一下。”林霁是笑着说的。
那笑怎么看都觉得苦,医生适时鼓励她:“你是一个勇敢的女孩。”
她的自残,是为了活着。
“那件事之后,你觉得自己的性格有什么明显的变化,和同学朋友交往如何?”
林霁叹了声气,“嗯……事情发生的那年,我有一个最好的朋友,我刚刚和您讲的那些,她全都知道。但她辜负了我的信任,把这些事情告诉了她的另一个朋友,她的朋友把我的事传遍了全校,后来我就转校了。”
前者说的是戴倩倩,后者是书然。
她隔着衣服摸着手臂,最深的那条疤隐隐作痛。它产生的那刻,穿过了所有横亘着的伤痛,新的很痛,旧伤疤被生生割开,更痛。
“转校是因为我对友情失去了信心,我想去到一个没有人认识的地方。但意外和惊喜同时出现了,我的发小和我转到了同一所学校,那段时间我很别扭,他知道我的事情,我本来想逃离的,但他的出现却又在告诉我,我逃不掉。他很照顾我,在意我的感受,这么多年,我也把他当做亲人一样,我也不想把他推开,所以我们还是好朋友。”
“与此同时,老天还送给我一件礼物,她叫孙汝雪,率真、可爱、讲义气,她用自己的真心一点点打动我,敲开我封闭的心。我好像不长记性,又将故事重演,但我赌对了,这次是好的结局。小雪知道我的所有,她很爱我。”
医生微笑着说:“看来你慢慢变好,朋友们的功劳很大嘛。”
林霁点点头。
医生说:“听完你的描述,你似乎在慢慢变好,没有极端情绪,没有对感情失去信心,也没有对生活失去希望,你自我开导的能力很强,我很少见过内心力量如此强大的患者。”
面对医生的夸赞,林霁露出一个浅浅的笑,笑里有一丝苦涩一丝思念。她能有如此强大的主体人格,全都是父母悉心养育的结果。
“我感觉自己没有问题但好像又有问题。我虽然想去一个新的地方,却不想接触新的人,也不想和他们成为朋友。有时候,我又想和熟悉的人在熟悉的地方待着。”
医生交叉着双手,“嗯……这不是心理疾病,事实上,很多人和你有相同的想法,认为社交在消耗自己,没有安全感;偶尔又会渴望朋友相伴。只要不因此感觉到痛苦,就不必过多纠结,每个人有自己在这个社会上生存的模式。”
“你刚刚说你把发小当做亲人看待,对所有的朋友都是这样吗?”
林霁仔细回想了一下,“好像是这样的,我现在只有三个朋友,他们都是我的亲人。”
那瞬间,不用医生说,看了这么多心理书籍的她,脑子自动浮现一个词——
情感转移。
她把无法从血缘亲人那里得到的感情都转向了朋友。
自此,她对周围亲密的人只有一种情感,亲情。
最后,林霁没有接受治疗,她认为自己没有病到那个地步,她只是选择了与以前不同的生活方式,性格也不同了而已。
她可以靠自己过好她的人生。